更衣室的空气像被抽干了水分。墙上挂钟的秒针跳动声被无限放大，敲在每个人紧绷的神经上。
距离全市高中篮球联赛资格赛还有十天。今天这场与七中的热身赛，将直接决定菁墨中学能否拿到通往正式赛场的门票。
陈浩缓慢而用力地缠绕着左手腕的黑色护腕。李锐第三次检查鞋带，王明闭着眼深呼吸。几个高一替补队员挤在角落，小声交换着七中球员的信息。
张宸独自坐在最靠里的椅子上。他低着头，膝盖微微颤抖，手指在裤缝上反复敲击——那是被压抑的、亟待喷发的躁动，像困兽在笼中焦灼徘徊。
周屿走到陈浩身边：“刚才看见七中的人了。郭凯带队。”
陈浩动作一顿。郭凯，去年的市赛篮板王，身高一米九二，防守像个移动屏障。
“按昨天练的战术打。”陈浩声音稳定，“开局稳住，别被带节奏，相信彼此。”
周屿点头，目光飘向张宸。昨天最后一次战术演练，张宸依然有三个回合选择了无视战术板的个人突破，每次都让团队战术功亏一篑。
更衣室的门被推开。
教练老吴走进来，手里没拿战术板。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运动外套，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张脸。
“该说的都说完了。”老吴声音不高，“我就问一句——站在这里，你们是谁？”
沉默。
“回答我。”
“菁墨中学篮球队。”陈浩第一个开口。
接着是周屿、李锐、王明：“菁墨中学篮球队。”
张宸慢了半拍：“……菁墨中学篮球队。”
老吴点头，从口袋里掏出旧口哨挂在脖子上：“那就记住这句话。上场吧，把这句话刻在每一次传球和跑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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裁判的哨声撕裂空气。
跳球。七中中锋将球拨给后卫，郭凯直插篮下，接球，起跳，双手暴扣。
2：0。开场六秒。
观众席上七中的支持者爆发出欢呼。菁墨这边一片寂静。陈浩拍了拍手：“没事，按我们的节奏打！”
第一个进攻回合。陈浩在弧顶组织，周屿借助掩护绕出，接球，中距离跳投——命中。
2：2。
开局两分钟，比分交替上升。菁墨严格按战术传导，七中依靠郭凯的内线统治力取分。
比分来到12：10时，场上出现变化。
七中加强外线压迫。陈浩在包夹中将球传给张宸。按照战术，张宸应该立刻转移给弱侧的周屿，或给低位卡好位置的王明。
但张宸看见了补防球员脚下那半步的空间。
他动了。
一个体前变向，从两名防守球员的缝隙中挤过，直冲篮下。郭凯补防过来，张开双臂像一堵墙。张宸没有减速，在对抗中强行起跳，身体扭曲着将球抛向篮筐——
球在篮筐上颠了两下，滚出。
郭凯摘下篮板，长传快攻。七中后卫轻松上篮。
12：12。
陈浩跑回后场时看了张宸一眼。张宸别过头，用力拍了下大腿。
下一次进攻，张宸在侧翼接球，连续胯下运球后干拔跳投——球砸在篮筐前沿。
七中再次反击。
第三次。张宸突破分球时机晚了半秒，被郭凯识破，抢断后一条龙暴扣。
16：12。七中反超。
教练老吴在场边抱着手臂，脸色沉静。他没有叫暂停。
第一节结束，22：18。菁墨落后四分。
节间休息，队员们围在教练身边喝水。张宸胸口剧烈起伏，接过周屿递来的毛巾用力擦脸。
“第二节，”老吴说，“陈浩多往内线打。周屿注意弱侧接应。防守端，李锐和王明包夹郭凯，放他们外线投。”
他顿了顿，看向张宸。
“张宸，你下来休息。”
空气凝固。
张宸猛地抬头：“教练，我……”
“你需要冷静。”老吴打断他，“坐在场边，好好看看比赛是怎么打的。”
张宸张了张嘴，最终没说话。他将毛巾摔在椅子上，走到替补席最末端坐下，背对球场，肩膀僵硬地耸着。
第二节开始。
失去张宸这个得分点后，菁墨进攻滞涩，但防守更加稳固。李锐和王明对郭凯的包夹开始见效，迫使七中将重心转移到外线。七中外线手感不稳。
陈浩开始发力，利用挡拆后的错位强打内线，造成犯规。周屿用精准传球串联全队。
比分一点一点咬回来。
半场结束，32：30。菁墨仅落后两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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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场休息的更衣室，气氛凝重。
队员们沉默地擦汗、喝水。张宸坐在角落，脸埋在手心里。没有人跟他说话，空气里弥漫着无声的疏离。
老吴走进来，关上门。
他没有看张宸，而是看向所有人。
“上半场，我们打得很好。”老吴说，“尤其是在某人下场之后。”
这话像一记耳光，抽在寂静里。
张宸肩膀僵住。
“篮球是什么？”老吴声音平静，“是一个人拿着球往里冲，然后被盖、被断、被打反击的表演？还是在每个回合里，五个人一起思考、一起跑动、一起把球送进篮筐的战争？”
他走到战术板前，拿起笔，没有画任何战术。
“下半场，我们继续这么打。防守包夹郭凯，进攻耐心传导。”老吴放下笔，“赢不赢，我不保证。但我保证，如果输，我们会是作为一个团队，堂堂正正地输掉。记住，五根手指握紧了才是拳头。”
他看向陈浩：“有问题吗？”
“没有。”
“那就上场。”
队员们陆续走出更衣室。张宸最后一个站起来，目光落在陈浩肿起的左膝上——那是第二节救球时撞在广告牌上留下的，瘀血透过皮肤显出青紫。
陈浩注意到他的视线，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力拍了拍他的肩，一瘸一拐却坚定地走向球场。
张宸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略显蹒跚却挺得笔直的背影，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拳头在身侧握紧又松开。更衣室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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