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幕深处，谢霖川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
琳秋婉依旧独立于原地，雨水浸透了她的衣衫，带来刺骨的寒意，却远不及她此刻心中的纷乱与冰凉。方才那番对话，如同利刃，剖开了层层迷雾，也斩断了她与某些人、某些路的最后牵连。
“吱吱……”
一声细微而熟悉的呜咽自山门方向传来，带着显而易见的焦急与恐惧。
琳秋婉猛地回神，转头望去。
只见山门已然重新开启一道缝隙，一名春风秋雨门的女弟子正小心翼翼地抱着不断挣扎的雪团，站在门内担忧地望着她。雪团冰蓝色的眼眸里满是惊慌，显然是被方才门外的惊天大战和恐怖气息吓坏了，此刻见到主人，更是奋力想要挣脱。
原来是之前谢霖川与自己对峙，导致被赶出来，被吓坏却不敢跟出来的雪团。
琳秋婉心中一痛，连忙快步走了过去，从那名女弟子手中接过雪团。小家伙一入她怀中，立刻将毛茸茸的脑袋深深埋进她的颈窝，小小的身躯还在微微发抖，发出委屈的呜咽声。
“没事了，雪团，没事了……”琳秋婉轻轻抚摸着它柔软温暖的毛发，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连雪团都感受到了如此恐惧，方才的凶险可想而知。
“琳师姐，你…没事吧？”那名女弟子关切地问道，目光扫过琳秋婉湿透的衣衫和苍白的脸色。
“我没事，多谢师妹。”琳秋婉摇了摇头，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刚才劳烦师妹了。”
抱着雪团，感受着它传递过来的微弱暖意，琳秋婉心中去意已决。春风秋雨门虽好，叶知秋前辈亦多有照拂，但此地已然成为风暴中心，孙默的触角、各方势力的眼线，甚至那纠缠不清的宿命，都让她感到窒息。她需要一方真正能够静心，也能够由自己掌控的空间。
影剑门，终究是她的根。尽管师尊柳清曾欺骗于她，但其中或有不得已的苦衷，且宗门内尚有楚如漪等真心待她的同门。回去，厘清宗门内部与孙默的牵连，守住父亲留下的清名，或许才是她当前最该走的路。
她对着那名女弟子微微颔首，又望了一眼谢霖川离去的方向，随即不再犹豫，抱着雪团，转身踏上了返回客院收拾行装的路。背影在雨中显得单薄而决绝。
几乎就在琳秋婉下定决心返回影剑门的同时。
远离凤翎州数千里的朔关城，狱镜司府，那间永远笼罩在阴影中的密室内。
谢霖川的身影并未出现，但他那沙哑冰冷的声音，却通过一枚悬浮在厉昆仑面前、闪烁着微弱符文的玉符，清晰地传递过来。
他将春风秋雨门外发生的一切，包括琳秋婉最终反水击杀萧无、与孙默彻底决裂，以及孙默趁乱逃脱的经过，简明扼要地陈述了一遍。
玉符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厉昆仑那如同毒蛇吐信般阴冷的声音：
“孙默这条老狗，果然还是让他跑了……不过无妨，他此番损失惨重，连萧无这枚重要的棋子都折了，与琳秋婉这面‘旗帜’更是彻底撕破脸，已是元气大伤。”
他的语气中听不出多少意外，反而带着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冷漠。
谢霖川的声音透过玉符传来，带着一丝压抑的杀意：“孙默经此一挫，为达目的，定然会更加不择手段。他接下来，恐怕会不惜一切代价，怂恿武昭，尽快对你，还有琳秋婉，下杀手。”
这是显而易见的结果。孙默绝不会坐以待毙，他定会利用手中残存的权势和那张巧舌如簧的嘴，将所有的失败归咎于“逆党”的猖獗，极力主张武力清除，以挽回颓势，甚至可能借此机会进行最后的疯狂反扑。
厉昆仑闻言，发出了一声低沉的、意味不明的笑声。
“他想让陛下动手？那便让他去试。”
谢霖川覆面下的眉头蹙起：“你待如何？坐以待毙？”
“非是坐以待毙。”厉昆仑的声音带着一种老谋深算的从容，“而是……以静制动。”
“陛下生性多疑，刚愎自用，却绝非蠢材。孙默接连失利，其能力与忠诚在陛下心中已然大打折扣。此刻他若跳得太高，反而容易引火烧身。”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幽深：
“更何况，孙默如今已是惊弓之鸟，距离狗急跳墙只差一步。此时若再强行施压，逼得他彻底疯狂，不顾一切地发动他在朝中、军中的所有暗棋……届时造成的动荡，恐怕连本座也难以完全掌控。”
“至于陛下那边……”厉昆仑的声音带着一丝讥诮，“本座远在朔关，京城之事，鞭长莫及。是信孙默那漏洞百出的谗言，还是信本座这‘忠臣’的缜密布局，就看陛下……自己的‘圣心独断’了。”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将皮球巧妙地踢回给了武昭。既点明了强行动手的风险，又暗示了自己置身事外的“无奈”，更深层的意思则是。
他厉昆仑，在等武昭亲自下令，给予他名正言顺清洗朝堂的权柄！
谢霖川沉默了。他明白厉昆仑的算计，这老狐狸是要将所有的风险与骂名都推到孙默和武昭头上，自己则躲在幕后，等待收获最大的利益。
“所以，我们现在只能等？”谢霖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等。”厉昆仑肯定道，“等孙默自己露出更多的破绽，等陛下失去最后的耐心。在此之前，按兵不动，就是最好的进攻。”
玉符的光芒黯淡下去，通讯中断。
密室中，厉昆仑阴影下的脸庞，露出一抹冰冷的笑意。
而远在凤翎州边境某处的谢霖川，收起了那枚失去光泽的玉符，覆面之下，无人能知他心中所想。
等？
他讨厌被动等待。
但厉昆仑的分析不无道理。京城水深，贸然闯入，确实可能引发不可预料的后果。
他抬起头，“望”向京城的方向，那双空洞的眼眶深处，仿佛有暗流在涌动。
山雨欲来风满楼，而这风暴来临前的片刻宁静，往往最为压抑。
他需要尽快提升实力，也需要……弄清楚一些更深层的事情。关于宿命，关于那几位上古剑仙，关于他自己未来的路。
身影一闪，他消失在苍茫的山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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