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发女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侧过头,看向街道的另一个方向,停了几秒才重新跟上。
她没有说她看到了什么,江玄也没有问。
他们在街口停下了。
路面上,那些玻璃化的区域正在从边缘开始变得模糊,轮廓在收缩。像冰在缓慢融化,变成另一种状态。
裂缝还在。
江玄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正在缓慢变窄的裂缝,等着看它停下来,还是消失。几秒钟过去了,几分钟过去了,裂缝没有继续收缩,也没有扩大,保持着一个不会再退回到彻底封闭的状态。
裂痕没有消失。第三路断开之后,虽然信号停了,但裂痕本身没有关闭。信号只是维持了它的边界,让它保持不扩散,同时把它固定在了这座镇子的结构里。
现在信号断了,裂痕依然存在,只是不再被束缚在一个稳定的边界里了。那些玻璃化的区域正在收缩,但收缩意味着它们正在被释放。地面变得可以被穿透了。镇子还在,只是不再被同一层东西包裹着。
江玄朝镇子更深处走去。
天空在变亮,像是从一种长久的禁锢状态中缓缓舒展开来。
江玄苦笑,“按照紫苑的描述,这个任务一共七人参加。”
他不知道其他人散落在镇子的哪些角落,也不知道裂缝收缩成什么样之后,这座镇子通往哪里。
他知道的是,路还没有走完,而信号停下来之后,有些在信号遮蔽下一直安静的东西,可能正要开始移动。
就在这时,玻璃碰撞的声音响起,江玄一阵恍惚,失去了意识。
——
白色的天花板。
白色的灯管。
白色的墙壁。
江玄再次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床单是白色的,白色的被子盖到胸口,被角叠得很整齐。
他微微动了一下手指,指尖触到的床单布料光滑,边缘被紧紧地塞进床垫下面,像有人在为他整理床铺的时候非常用力地把每一个边角都压进了该去的位置。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一种微弱的余味。他侧过头,房间不大,床对面有一扇窗户,窗户是磨砂玻璃的,透过玻璃能隐约看到外面的天空,灰白色的,没有具体的形状。
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有些发黄,边缘卷曲。床头柜上放着一只白色的水杯,里面的水是满的,没有喝过的痕迹。
“这是医院?”江玄陷入了自我怀疑。
门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穿着白大褂,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病历夹。她走进来的时候没有脚步声,像是穿着一双鞋底很软的鞋。
她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病历夹放在膝盖上,没有翻开,只是放在那里,像一件不需要使用但需要拿在手里的道具。
紫苑!
她看着江玄,没有笑,没有皱眉,表情很平,像一个人在看一份她已经看过很多次的文件。她开口了,语气很温和,带着一种熟悉的节奏:“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江玄没有回答。
他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白大褂的领口,又移回她的脸上。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一句话,但话没有出来。“紫苑”没有催他,她只是坐着,等。
过了一会儿,江玄说了一句话,声音有点干:“紫苑,这里是哪?”
女医生低下头,翻开病历夹,看了一页,然后合上。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目光没有移开,语速平稳:“这是奉市第三人民医院,精神科。你已经在这里住了十一个月。我是你的医生,这十一个月里,你的病情有过好转,但最近几个月又有反复。你现在处在一次复发的中期阶段。”
江玄从床上坐起来,被子从他胸口滑落,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穿的衣服——浅灰色的棉质病号服,没有条纹,只有领口处印着一行小字,字体很小,他看不清。他抬起头,看着女医生,说:“我不在这里。”
女医生没有反驳他。她只是把病历夹放在床头柜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怕惊动什么。
“你当然觉得自己不在这里。因为你在想象里给自己造了一个世界。那个世界里你有任务要做,有队友要保护,有裂痕要穿越。你不是在逃避现实——你在创造一个你能应付的现实。”
江玄掀开被子,双脚下地,踩在地板上。
地板是那种浅色木纹的PVC地胶,表面平滑,像被拖过无数次,没有灰尘,没有任何足迹。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天空依然是那种没有形状的灰白色,看不出是晴天还是阴天,看不出是早上还是下午。
磨砂玻璃外面似乎有一些东西在动,像树影,又像人影,但玻璃太厚了,轮廓模糊。
“那五个人,”女医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经常提起的那五个人,只不过是你在生活中见到过多次的人。你把他们都记住了,然后放进了你的任务里,让他们变成你的队友。”
“这是一个很完整的构建——你的潜意识花了很大力气让它看起来真实。因为你太想有一种‘你在做一件有意义的事’的感觉了。现实世界太安静了,太没有阻力了,你反而不知道怎么面对它。所以你给自己造了一个充满阻力的世界,让它可以每一天都告诉你:你正在做什么,你正在往前走,你是重要的。”
江玄把手按在窗台上。
他没有说话,此时他还在混乱当中。
想催动诡物,发现诡物没在身上,甚至没有诡物存在的痕迹。
磨砂玻璃是凉的,表面有细微的颗粒感,像经过了喷砂处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没有伤口,没有污渍,干干净净的,像一个很久没有碰过泥土的人。
“江玄。”女医生站起来,走到他身后,距离大约两步。
“你记得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这些症状的吗?”
“你记得你为什么会来奉市吗?”
“你记得你之前的工作是什么吗?”
“你记得你最后一次真正地走在一条普通的街道上,没有去看地面上的裂缝,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吗?”
面对一系列的问题,江玄开始快速思考,但他依然觉得头晕,毫无思路。
“我……不记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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