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晚上睡不着，奶奶会坐到我床边，给我讲我爸小时候的事。
讲他调皮捣蛋。七岁的时候爬到树上掏鸟窝，下不来了，在树上哭了一下午。邻居看见了，找梯子才把他弄下来。下来之后被他爸打了一顿，屁股都打红了。
讲他上学迟到。每天早上都赖床，叫好几遍才起来。起来之后慌慌张张的，书包都来不及背，跑着去学校。有一次跑得太急，摔了一跤，膝盖摔破了，还坚持去上学。回来的时候一瘸一拐的，裤子都破了，膝盖上全是血。
讲他第一次带女孩子回家。那个女孩子就是我妈妈。我妈长什么样，我不知道。但奶奶说，我妈是个好姑娘，长得好看，脾气也好，对我爸特别好。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笑得特别开心。
我想问奶奶，我爸我妈去哪儿了。但我没有问。
我知道原因的。我爸出车祸死了。我妈……我不知道我妈去哪儿了。奶奶从来没提过她，只提我爸，提我爸小时候的事，提我爸跟我妈谈恋爱的事。但她从来不提我妈后来怎么样了。我也从来不问。
我是听话的孩子。不能让奶奶难过。
所以我不问。我就听着，听她讲我爸小时候的事，听得困了就睡着了。睡着了也能感觉到她在旁边坐着，轻轻地拍我，像拍婴儿一样。
——
我不喜欢冬天，冬天总在夺走我珍视的一切。
在我十四岁那年冬天，奶奶病重了。
那年冬天来得特别早，十一月份就开始下雪了。奶奶的咳嗽也来得特别早，十月份就开始咳了。一开始还能忍，后来就忍不住了，整天整天地咳，咳得晚上睡不着觉，咳得饭都吃不下。
我带她去医院。医生说，住院吧。
住院住了半个月。我去看她，每天放学就去，坐公交车，倒一趟车，要一个小时。去了就陪她说话，给她削苹果，给她倒水，给她讲学校里的事。她听得很开心，笑着说我们小帆长大了，都能照顾奶奶了。
半个月后，医生说，准备后事吧。
我不信。我找医生吵，说你们治好她啊，你们是医生，怎么能说这种话。医生说，小姑娘，我们已经尽力了，你奶奶年纪大了，身体本来就不好，这次感染太重了，我们也没办法。
我回去看奶奶。她躺在床上，瘦得皮包骨头，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看见我来了，她努力笑了笑，说，小帆来啦，过来，让奶奶看看你。
我走过去，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瘦，骨节分明，皮都松了，一抓就是一把。但还有一点温度，不像老乞丐爷爷那样冰凉。
她说，小帆，奶奶可能不行了。
我说，奶奶你别瞎说，你会好的。
她说，你别哭，奶奶活了六十多年，够本了。就是放心不下你。你还没长大，还没成家，还没工作，奶奶走了，你怎么办？
我说，奶奶你别说了，你会好的，你会好的。
她笑了笑，说，好，不说了。你凑近点，奶奶有个东西给你。
我把脸凑过去。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东西，塞进我手里。是一个铃铛，铜的，不大，也就比指甲盖大一点。上面有锈，斑斑点点的，锈得都快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我摇了摇，没声音。
她说，这是咱们家的老东西，传了好几代了。本来是要传给你妈的……你妈没拿到。你拿着吧，保平安。
我说好。
她说，你再唱一遍那首童谣给奶奶听。
我唱了。“小白菜啊，地里黄啊，三两岁啊，没了娘啊……”
唱到一半，她的手从我手心里滑下去了。
我停下来，看着她的脸。她闭着眼睛，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很安详，很平静，就像睡着了一样。
我说，奶奶，奶奶？
她没应。
我说，奶奶，你醒醒，我再给你唱一遍。
她没醒。
我说，奶奶，你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
她没醒。
我就坐在那儿，握着她的手，一直坐到护士来查房。护士看了看，叹了口气，说，小姑娘，你奶奶走了。然后出去叫医生了。
我坐在那儿，看着奶奶的脸。我想哭，但哭不出来。眼泪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在眼眶里转，就是下不来。我就那么坐着，坐着，一直坐到医生来，一直坐到有人把我拉开，一直坐到他们把奶奶推走。
奶奶走后，我又没有家了。
——
那套房子是租的。
奶奶活着的时候，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我以为那是她的房子，就是我们的家。等她走了，我才知道，那是租的，租了十几年了。房东来收房，把我赶出去，说房子要重新装修，租给别人。
我把奶奶的东西收拾了一下。她的衣服，她的照片，她用过的碗筷，她睡过的枕头。收拾了一麻袋，不知道放哪儿，就扔了。只留下那个铃铛，挂在脖子上，贴着胸口。还有那张照片，我爸和我妈的结婚照，我藏在口袋里。
我又回到了街上。
这回我长大了几岁，十四岁了。我知道该去哪儿找吃的，知道晚上该睡在哪儿不容易被人赶，知道怎么跟那些流浪汉周旋，知道怎么躲开那些坏人。
我找了一个烂尾楼住下来。奉市西边有个烂尾楼群，盖了一半没钱了，就扔在那儿，好几年了。里面住着十几个流浪汉，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我找了一个角落，用纸板和塑料布搭了个窝，就像小时候那样。
白天我去花店打工。
那是一家小花店，开在一条小巷子里，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姓陈，我叫她陈姐。她人很好，看我可怜，就让我在店里帮忙。给花换水，剪根，扫地，擦玻璃。不给我工资，但管我一顿饭。中午那顿饭，是米饭配两个菜，有时候还有肉。那是我一天当中最期待的时候。
我很喜欢花店。
那些花真好看。红的玫瑰，粉的康乃馨，白的百合，黄的菊花，紫的勿忘我。一束一束的，整整齐齐地插在水桶里，开得热闹，开得欢快。陈姐说，花是有生命的，要好好照顾它们。你好好照顾它们，它们就开得好，就有人买。有人买了送人，收到花的人就开心。所以花店是让人开心的店。
我觉得花店是让我开心的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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