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云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双腿软得像是踩在棉花上，脚底一点力气都没有。白璃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布包，绕到他腰间一圈，仔细地打了个结。
“这是新配的药藤，能帮你稳住丹田那股空荡感。”她轻轻拍了下结扣，“别硬撑，要是疼得说不出话，我就把你背回来——让全山的人都知道，堂堂青帝容器走两步就得人抬。”
“你才背不动我。”他低头看了看那圈暗绿色的藤条，试着动了动身子，果然比刚才稳多了。
“嘴硬。”她塞给他一块灰扑扑的旧布，“裹住脖子，遮好吊坠。你现在可不是什么天命之子，只是一个灵力全失的小散修。”
他乖乖听话，把布条绕在脖子上。她又抓起他的手，在掌心抹了一层黏糊糊的药膏，味道又苦又涩。“万一有人查你的气息，你就说练功走岔了，经脉堵住了。这药能压住你身上残留的青帝气息。”
他点点头，抬脚迈出屋门。夕阳已经滑到山后头，小路上洒着一层淡淡的金黄，像撒了把碎麦子。他们没走大路，而是沿着林子边缘悄悄往下走，脚步放得很轻。
集市在山脚三里外的谷口，平时是附近村民和散修们换药材、买符纸的地方。今天人不少，摊子沿土路两边排开，吆喝声混着铁器叮当响。白璃走在前面，头上包着青巾，头发全扎在脑后，穿的是司药殿杂役常穿的那种粗麻短衫，袖口还特意撕了道口子，看起来像个穷丫头。
姜云跟在她半步后面，低着头，右手一直贴着腰间的藤条。路过一个卖符的摊子时，摊主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胸口停了一瞬。
“吊坠露出来了。”白璃忽然伸手，把布条往下拉了拉，盖住那一闪的微光。
“我没注意。”他小声说。
“你现在不是来显摆身份的，是来藏身的。”她语气不重，却说得他耳根发热。
两人拐进一条窄巷，两边堆着柴草和破筐，地上湿漉漉的，像是刚泼过水。白璃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两枚铜钱，递给旁边卖山参的老头。
“老伯，问个事。”她声音压低了些，“最近有没有陌生人来收稀奇药材？比如带血的根、夜里开花的草？”
老头摇摇头：“都是些普通货。倒是前两天来了个戴斗笠的，买了五斤尸苔，说是炼尸用的。”
白璃眼神一沉，没多问，只说了声谢谢，就拉着姜云走了。
“尸苔？”等走远了，姜云才开口。
“阴地长的毒菌，活人碰了会烂皮，死人闻了反而清醒。”她冷笑，“正常修士谁买这个？肯定是邪修拿去养傀儡。”
“那我们……”
“不能问。”她打断他，“打听太多容易惹麻烦。现在咱们只是两个穷散修，问东问西，别人还以为我们想入伙。”
他们继续往前走，穿过一片卖刀剑铁器的摊位，终于在街尾看到一家小酒楼。木招牌歪歪挂着，写着“醉松居”三个字，门口坐着几个穿劲装的汉子。
“吃饭最不容易引人怀疑。”白璃说着，带着他上了二楼。
靠窗的位置正好能看到楼梯口。他们点了一碗素面，白璃用筷子挑了挑汤面，低声说：“等。”
没过多久，楼梯传来脚步声。两个披着黑斗篷的人走了上来，帽檐压得很低，径直坐在角落那桌。其中一人坐下时，袖子滑开半截手臂——皮肤泛着青灰色，像泡过水的树根。
姜云的手指微微一抖。
白璃神色如常，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可她的左手早已悄悄滑进袖中，指尖触到了那根刻着“璃”字的银针。
那两人说话极轻，几乎听不清。姜云闭了闭眼，将掌心轻轻贴在桌底横木上，试着运转一丝《青阳诀》残存的感应之力。地面的震动顺着木纹传上来，细微得像蚂蚁爬行。
他屏住呼吸，引导那股震感顺着藤蔓缠绕的手臂缓缓流入耳中。
“……血魂大人已在雪域立坛……海妖军团七日内成形……只差最后一味引子。”
“缺什么？”
“皇室血脉。纯血者心头血三滴，混入玄冰玉髓点燃，才能唤醒沉睡的深海骨兵。”
姜云心里猛地一紧。
白璃突然捏住他的手腕，力气不小。他转头，看见她袖中的银针正微微发亮，针尾那点银光像萤火虫一样忽明忽暗。
她没说话，只是极轻微地摇了摇头。
那两人又低语几句，起身离开。经过他们桌旁时，其中一人脚步顿了顿，帽檐抬起一丝，目光扫过姜云的脸。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那人没说什么，继续下楼。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姜云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低头一看，掌心全是冷汗。
“你差点运功了。”白璃抽出银针，用布擦了擦，“刚才要是被发现，咱们就不是偷听，是自投罗网。”
“我……只是想听得更清楚一点。”
“现在听清楚了。”她把银针收回袖中，光芒也熄了，“血魂老祖要炼海妖军团，还得用皇室血脉。你说，他找得到第二个‘我’吗？”
“不会让你再出事。”他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说得坚定。
她笑了笑，没接这话，只是默默吃完剩下的面，扔下铜钱，起身。
“走吧。”
他们原路返回，避开人群，专走背街小巷。快到山脚时，姜云忽然停下。
“怎么了？”
“吊坠……有点烫。”
白璃立刻警觉，四下张望。巷子空荡荡的，只有墙角堆着几捆干柴。
“是不是刚才那两人留了追踪术？”
“不像。”他摸了摸胸口，“更像是……共鸣。”
她皱眉，正要说话，忽然瞥见他腰间的药藤——原本暗绿的藤条上，竟浮现出一道极细的红纹，像是一滴血渗进了藤丝里。
“糟了！”她一把抓住他胳膊，“快走！这藤沾过我的血，要是邪修设了血引阵，它就是活路标！”
两人加快脚步，冲出巷口，踏上回山的小路。风从林间吹来，带着凉意。身后集市的喧闹渐渐远去，只剩脚下碎石被踩踏的沙沙声。
姜云喘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谷口，一抹黑烟从某间屋檐升起，盘旋不散，形状竟像一条扭曲的蛇。
白璃也看见了。她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进袖中，再次握住了那枚银针。
针尾，又开始发亮。
她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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