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李三继续在流水线上工作。检查餐盒，盖上盖子，放回传送带。日复一日。
一天晚上，他在食堂吃饭时，看到一个新面孔。一个年轻人，眼神茫然，端着餐盘不知所措。
李三认出了他，第七个偷餐者，那个穿破旧西装的中年男人，现在看起来年轻了许多。
年轻人坐在李三对面。“这里是哪？”他问。
“工厂。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李三神情麻木地说。
年轻人皱起眉头。“我不知道。我只记得我偷了一份外卖，然后......”
“然后你就来了。”李三说。
年轻人点了点头。李三看着他，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茫然，困惑，不知身在何处。
几天后，李三在流水线上看到了一份特殊的订单。收货地址是他曾经住过的那个城市，一个熟悉的门牌号。那是他出狱后住的第一家小旅馆的地址。
餐盒里是一份牛肉炒饭，和他偷的第一份餐一模一样。
李三盯着那份餐盒，久久没有动作。直到王主任走过来，“怎么了？”
“这份订单......”李三说。
“有什么问题吗？”
“这个地址......”
“哦，这个。”王主任看了看标签，“老客户了。总是点同样的东西。”
“知道是谁点的？”
“不知道。系统自动接单，我们只负责生产。”
李三盖上餐盒，放回传送带。他看着它缓缓移动，消失在视线尽头。
那天晚上，李三做了一个梦。梦见他还在那家小旅馆，饿得睡不着。他起床，走到街上，偷了一份外卖。回到房间，打开餐盒，是牛肉炒饭。他吃了一口，味道很好。他继续吃，吃着吃着，发现饭里有东西。
是一根人类的手指。
李三惊醒，浑身冷汗。
他发现桌上放着一个餐盒。他走过去，将它打开。
里面是一份牛肉炒饭，还冒着热气。
李三盯着那盒饭，看了很久。最后，他拿起勺子，吃了一口。
味道很好。
他继续吃，直到吃完。
然后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他开始大笑了起来，然后又哭出了声......
第二天早上，李三去食堂吃早饭。他看到了新来的年轻人，坐在角落里，独自吃饭。李三走过去，坐在他对面。
“习惯了吗？”李三问。
年轻人摇摇头，“没有。这里很奇怪。”
“慢慢就习惯了。”李三说。
“我想离开。”年轻人说。
“你可以离开。”李三说，“但你会饿。”
“我不怕。”
李三看着他，想起了曾经的自己。那个以为自己可以逃离，可以自由的自己。
“那祝你好运。”李三说。
年轻人点点头，继续吃饭。
那天工作结束后，李三没有在食堂看到那个年轻人。他问王主任，王主任说：“他走了。他选择离开。”
“他会回来吗？”李三问。
王主任说，“不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
李三回到房间。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工厂的围墙很高，上面有铁丝网。大门紧闭，有保安巡逻。但那个年轻人还是离开了。他怎么做到的？
李三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
他躺上床，准备睡觉。闭上眼睛前，他思考着一个问题：自己是什么时候死的？
是在偷第七份鬼餐的时候？是在青林村的废墟里？还是在更早之前，在那个小旅馆里，当他饿得头昏眼花的时候？
所谓的重生、自由、工作，都只是死后的幻觉，一个永无止境的循环。
李三不再想了。他累了，需要睡觉。明天还要工作，还要检查那些餐盒，还要吃饭，还要活着。
不。已经不能说是活着了。
只能说，是继续“存在”着。
在梦里，他又回到了青林村。老太太站在他面前，递给他一件蓝色外套。
“穿上吧。”她说。
“我已经完成了任务。”李三说。
“这是新的任务。”老太太说。
“还是送餐？”
“嗯。”
李三醒来。天还没亮。他起身，走出房间，走到工厂大门。保安看着他，问了一句，“要去哪？”
“去散散步。”李三说。
保安打开门。李三走出去，沿着公路往前走。
天渐渐亮了，他走了很久，来到一个熟悉的地方。
青林村废墟。
老太太站在那里，好像在等他。
“你回来了。”她说。
“我一直在想，”李三说，“我是什么时候死的？”
老太太笑了，“重要吗？”
“重要。”李三说，“我想知道。”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你记得你偷的最后一份活人的餐吗？”
李三想了想。在他遇到鬼外卖员之前，他偷过很多次餐。
最后一次......他记得是在一个老旧小区，他偷了一份麻辣烫。
那天晚上，他吃的时候觉得味道怪怪的，但太饿了，还是吃完了。
第二天，他肚子疼得厉害，躺在门卫室里，没有药，没有水。他记得自己越来越冷，视线模糊。然后......
“我死了。”李三说，“因为偷吃了不干净的东西。”
“是的。”老太太说，“但你不知道你已经死了。你的执念让你继续偷餐，继续挨饿。直到你偷了我们的餐，进入了我们的世界。”
“现在你知道了。”老太太说，“你可以选择。继续在工厂工作，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真正地离开。”
“离开？能去哪？”
老太太笑笑说，“不是工厂，不是送餐的路，不是这个循环。而是真正的归宿。”
李三看着废墟，看着远处的工厂，看着这个世界。
“我留下。”他下定了决心。
老太太点点头，没有意外。但还是问了一句，“为什么？”
“我有点不甘心。做人的时候，很失败，没有真正地活过。但现在，也算是另一种活法吧。起码不用再去偷东西吃了。”李三苦笑着说。
老太太没有说话，递给他一件蓝色外套。
李三接过，穿上。他走向那辆电动车，骑了上去。保温箱里已经装满了餐盒。他发动车子，驶向城市。
他继续送着餐，继续存在。
这就是他的选择。
（故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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