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海面，墨黑如渊，唯有船首破浪的哗哗声，以及风帆吃满风时绳索的嘎吱作响，打破这死寂。陈伍站在海沧船船头，任由冰冷咸腥的海风扑面，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前方无边的黑暗。身后的船队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滑行，五百精选的士卒蜷缩在船舱或甲板上，检查着弓弩刀枪，默默咀嚼着干粮，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紧张和复仇的渴望。
“营官，根据潮汐和昨日敌船离去方向判断，‘混海蛟’的人最可能窝藏在东南方向五十里外的‘蛇蟠列岛’。”灰鸢的声音在身侧低沉响起，她手指在海图上划过几个芝麻大的黑点，“那里水道复杂，暗礁密布，易守难攻，是海寇理想的巢穴。”
陈伍点了点头，目光依旧锁定黑暗深处。他深知此战凶险，以临时拼凑的船队、缺乏海战经验的士卒，去攻击盘踞多年的地头蛇，无异于虎口拔牙。但永丰滩的浓烟、袍泽的鲜血、被掳工匠的哭嚎，如同鞭子抽打在他的心上，这一战，不得不打，也必须打赢！
“传令各船，保持静默，跟随旗舰，没有我的命令，不准擅自点火、发声！”陈伍的命令被低声传递下去。船队如同暗夜中潜行的猎豹，朝着预定的猎场悄然逼近。
天色微明，海平面泛起鱼肚白，蛇蟠列岛黑黢黢的轮廓终于在视野尽头浮现。正如灰鸢所料，几艘悬挂着杂乱旗帜的哨船正在岛屿外围游弋。
“发现敌哨船！三艘，正向我方驶来！”了望哨压低声音急报。
“避不开了一口气吃掉他们！不准放走一艘！”陈伍眼中寒光一闪，“传令！前锋两艘快船，左右包抄，其余船只，直插中路，接舷跳帮！”
命令下达，振川营船队骤然加速！两艘体型较小的艋艟快船如离弦之箭，借助晨雾掩护，分从两侧迂回扑向敌哨船。中间的主力船队则张满帆，如同利剑般直刺过去。
海盗哨船显然没料到会在此刻遭遇攻击，慌乱中吹响了示警的海螺号角，但为时已晚！振川营的快船已迅猛贴近，船上的跳荡营老卒抛出飞钩，死死扣住敌船舷，不等对方砍断绳索，便口衔利刃，沿着绳索猿猴般荡了过去！刀光闪动，血花迸溅，短促而激烈的搏杀在狭窄的甲板上展开。海盗虽悍勇，但被突袭之下，又面对这些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百战老卒，很快便被斩杀殆尽。
“夺船！清理甲板，驾船跟上！”陈伍在旗舰上看得分明，沉声下令。三艘缴获的海盗哨船稍作清理，便加入了船队。初战告捷，虽是小胜，却极大地鼓舞了士气。
哨船的覆灭显然惊动了岛上的海盗。当振川营船队逼近主岛时，只见港湾内涌出大小二十余艘海盗船，呈半月形迎了上来，当先一艘大船上，桅杆悬挂着一面狰狞的蛟龙旗，旗下立着一群凶神恶煞的海盗，为首一名独眼大汉，手持鬼头大刀，正是“混海蛟”麾下头目之一——“翻江鲨”！
“哪条道上的朋友？敢来蛇蟠岛撒野！”翻江鲨声如破锣，充满戾气。
陈伍懒得废话，抬手一挥：“火炮准备！目标，敌旗舰！放！”
冯七带领工匠营紧急改装在船头的两门佛郎机小炮发出了怒吼！虽然准头欠佳，一枚炮弹落入海中，激起巨大水柱，另一枚却幸运地击中了“翻江鲨”座船侧舷，木屑纷飞，海盗一阵大乱！
“火箭准备！放！”趁着敌军混乱，各船准备好的火箭如同飞蝗般射向海盗船队，不少船帆被点燃，火势开始蔓延。
“靠上去！跳帮！”陈伍拔出赤血刀，厉声大喝。海沧船一马当先，狠狠撞向“翻江鲨”的座船！剧烈的撞击让双方船上的人都站立不稳。
“杀！”陈伍身先士卒，第一个跃过船舷，赤血刀化作一道血色匹练，将迎上来的两名海盗连人带刀劈飞！李铁柱怒吼着紧随其后，一柄厚背砍刀挥舞得如同风车，所向披靡。振川营士卒见主将如此悍勇，士气大振，纷纷跳上敌船，与海盗厮杀在一起。
海战瞬间变成了惨烈的接舷肉搏。海盗熟悉水战，个体凶悍，但振川营士卒纪律严明，配合默契，更有一股为袍泽复仇的狠劲，往往以伤换命，以命搏命。鲜血染红了甲板，不断有人惨叫着跌入冰冷的海水。
陈伍直取“翻江鲨”，两人刀来刀往，战作一团。翻江鲨力大刀沉，陈伍刀快身巧，一时间难分高解。战况胶着之际，灰鸢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桅杆之上，手中强弩连发，精准射翻了“翻江鲨”身旁几名试图偷袭的亲卫。翻江鲨心神一分，被陈伍抓住破绽，赤血刀如毒蛇出洞，掠过他的咽喉！
头目毙命，海盗船队士气崩溃，纷纷掉头想逃。但振川营船队已完成了包围，缴获的哨船也从侧翼杀出，箭矢、火罐如同雨点般落下。一场追杀在群岛间的水道上演。
战斗持续到午时，盘踞在蛇蟠岛主寨的“混海蛟”主力见大势已去，竟不顾被围的同伴，率领部分心腹乘坐快船，借助对水道的熟悉，从一条隐秘水道仓皇逃窜。陈伍下令追击，击沉数艘，但“混海蛟”本人还是侥幸脱逃。
清点战果，此战焚毁、俘获海盗船十五艘，斩杀、俘获海盗四百余人，救回被掳工匠盐工近三百人，缴获金银物资一批。但振川营也付出了伤亡近百的代价，多为跳帮时的精锐老卒，且最大的目标“混海蛟”漏网。
站在满是血污和焦痕的海盗主寨码头上，看着被解救出来的、喜极而泣的工匠们，陈伍脸上并无多少喜色。这一仗，打出了振川营的威风，暂时打通了海路，但也暴露了水师极度缺乏经验、装备落后的短板。
“营官，‘混海蛟’虽败，但未根除，后患无穷。且我军水师新创，经此一役，需尽快整补训练。”灰鸢提醒道。
陈伍望着浩瀚的大海，沉声道：“不错。海上的路，比陆上更险。但我们已无退路。传令：修复受损船只，以俘获海盗船为基础，扩充水师；将被救工匠单独编组，优厚待遇，令其专司造船、修船；水师士卒，日夜操练，熟悉水性舟船！这茫茫大海，将来必是我振川营纵横之地！”
他转身，目光锐利地扫过众将：“陆上，我们要守得固若金汤！海上，我们更要打得风生水起！要让所有人知道，振川营，陆海皆能战！”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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