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稍微有点鉴赏能力的人都能听出来,这首诗纯粹就是辞藻的堆砌,空洞无物,全是歌功颂德的套话。所谓的“金风玉楼”,在这大冬天里显得不伦不类,比起刚才陈实那首言之有物的《咏雪》,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但在慕容珣嘴里,这却成了“盛唐遗风”。
这种赤裸裸的双标,让左侧的寒门学子们气得眼珠子都红了。
“这也叫好诗?”陆文渊捏紧了手中的折扇,低声怒道,“满纸的阿谀奉承,全是虚的!这慕容珣分明就是偏心!”
“偏心又如何?”赵晏淡淡道,给他倒了一杯茶,“他是知府,又是评审,他说好便是好。这世道,掌握话语权的人,指鹿为马也不是稀罕事。”
“难道就任由他们这么颠倒黑白?”牛大力瓮声瓮气地问道,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别急。”赵晏目光深邃,“跳梁小丑蹦跶得越欢,摔下来的时候才越疼。且看周大人和沈大人的反应。”
果然,就在慕容珣大肆褒奖刘章的时候,一直沉默不语的都指挥使沈烈突然冷哼一声。
“哼!”
这声冷哼如同一道惊雷,打断了慕容珣的喋喋不休。
沈烈是个武将,也是个直肠子,最看不惯这种虚头巴脑的东西。他瞥了一眼洋洋得意的刘章,冷冷地说道:
“什么金风玉楼,什么紫气东来。如今北疆战事未平,百姓尚有冻馁。你这诗里写得倒是富贵,可若是没有刚才那位小兄弟诗里的‘麦苗欢喜’,你这玉楼里的人,怕是都要喝西北风!”
此言一出,刘章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慕容珣的脸色也一下子变得极为难看。
沈烈这话,不仅是批了刘章,更是直接驳了慕容珣的面子。
“沈大人此言差矣。”慕容珣强压着怒火,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今日是新春佳节,图的是个喜庆。若是都写那些苦哈哈的农事,岂不是坏了大家的兴致?况且,诗词本就是抒发胸臆、寄托美好的,何必非要扯上那些俗务?”
“俗务?”沈烈眼睛一瞪,就要拍桌子。
“好了,好了。”
眼看两位大人就要在席上吵起来,一直稳坐钓鱼台的布政使周道登终于开口了。
他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温和地扫过全场,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两位大人说得都有道理。诗无达诂,各花入各眼。陈实的诗质朴,有民生之念;刘章的诗华丽,有颂圣之心。都是少年人的心意,不必厚此薄彼。”
周道登这番话,看似是和稀泥,但实际上却是在敲打慕容珣——你是主考官,要公允,别做得太难看。
“周大人教训得是。”慕容珣虽然心中不爽,但面对顶头上司,也只能借坡下驴,拱手称是。
经过这一个小插曲,暖棚内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原本以为只是单纯的诗会,现在看来,早已变成了两大阵营的角力场。
慕容珣毫不掩饰地偏袒世家,沈烈则旗帜鲜明地支持务实,而周道登则高深莫测,掌控全局。
那些原本还想上去“抛砖”的普通学子,看到这架势,一个个都缩了回去。这哪里是抛砖引玉,这分明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上去搞不好就是自取其辱。
“看来,这些砖头抛得差不多了。”
赵晏看着渐渐安静下来的场子,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接下来,该轮到所谓的‘美玉’登场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右侧的世家席位中,一阵骚动传来。
只见四名豪奴抬着一顶软轿,小心翼翼地走到暖棚中央的空地上。
软轿上,魏子轩身披名贵的银狐大氅,手里拄着那根镶金的拐杖,在慕容飞的搀扶下,缓缓站了起来。
他虽然腿脚不便,但此刻却昂首挺胸,脸上带着一种“众生皆醉我独醒”的高傲。那浓烈的苏合香气味,随着他的动作,再一次强势地侵略了众人的鼻腔。
魏子轩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在那把“青云扇”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势在必得的贪婪。
然后,他转过头,充满挑衅地看向了赵晏的方向。
那眼神分明在说:你看好了,什么才叫真正的诗,什么才叫真正的贵族。
“学生魏子轩,见过诸位大人。”
魏子轩的声音尖细而高亢,带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兴奋,“方才听了几首诗,虽有可取之处,但终究觉得少了几分风骨。学生不才,这几日养伤期间,偶得一首《咏梅》,愿献于座前,以正视听!”
“咏梅?”
听到这个题目,赵晏的眉梢微微一挑。
果然是世家子弟最爱的题材啊。
高洁、傲骨、不染尘埃……这些词儿,向来是他们用来标榜自己、贬低他人的利器。
“有点意思。”赵晏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平静如水。
既然你想玩高雅,那我就陪你好好玩玩。
只希望待会儿你这朵“高洁”的梅花,别被真正的风雪,打得零落成泥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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