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御史的官船转入通往润州的支流后，水道骤然收窄。
主河道上那种开阔浩荡的气势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两岸峭壁夹峙，山石嶙峋，像是被谁拿斧头硬生生从山肚子里劈出来的一道缝。
这段水路水流倒是平缓，没什么急弯险滩，可船家反倒比在主河道上更提着十二分精神。
这种类似两山夹一沟的地势，风不定。谁知道哪阵风从哪个山口方向突然灌进来，帆一吃满，船头一偏，轻则蹭上崖壁，重则直接撞上凸出水面的礁石。船家不敢张帆，只靠船桨和尾橹一点一点往前挪，船速比人走路快不了多少。
临水的一座山崖顶上，正趴着两个人。
一胖一壮，一高一矮，伏在崖边的乱石后头，探着脑袋往下看。
赵万里那张圆脸上沾了不少灰土，两撇小胡子上还挂着碎草屑。他趴在崖石上，眯着眼盯着下头那艘缓缓移动的官船。
朴成勇趴在旁边，手里攥着那把胡俊差人送还回来的大弓。
他低头看了看弓，又看了看崖下那艘官船。
“赵兄，咱们真要照胡大人的意思办？”朴成勇转过头，压低声音，“要不要先给郡主那边递个信，报备一声？”
赵万里眼皮都没抬，从怀里摸出块干粮往嘴里塞，含含糊糊地应了句：“报备？”
他嚼了几口把干粮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这才偏过头看朴成勇，嘴角微微一撇：“朴老弟，你当咱们是在给谁办事。”
朴成勇被他这语气噎了一下，嘴张了张，没接话。
赵万里又往嘴里塞了块干粮，嚼了几口咽下，望着崖下那艘官船，语气幽幽：“咱们现在能在这儿，是你想回你那小国夺权，我想脱了这身商贾的皮。这两样，郡主给得起。但最后能不能攥在手里，得看胡大人点不点头。”
他伸出两根短粗的手指，一根一根往下掰。
“你也不想，他身后的鲁国公府代表着什么。他要是不点头，你家族封地外驻扎的大夏边军能真正支持你吗？我这边更简单——那宗门收徒的章程是他定的，他随便卡我一下，我这官就当得好受？”
朴成勇攥着弓身的手指收紧了一瞬，嘴唇动了动，又抿上了。
赵万里拍了拍手上的干粮渣，重新望向崖下的官船。他的目光在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挪开，落到两岸陡峭的崖壁上。那眼神像在看一件货物的成色，冷，且不带半分多余的情绪。
“再说了，顾家这笔账，我忍了多少年了。当初在山庄里，顾文涛仗着世家身份，把咱们当弃子扔在那儿等死，嘴上还说得像是在施舍咱们似的。那副嘴脸，你没忘吧？”
朴成勇没忘。
那天顾文涛走之前，站在山庄门口，回头看了他和赵万里一眼。那眼神就像在看两条拴在门口的看门狗——好用的时候喂两块骨头，没用的时候扔了也不心疼。
“这口气，你不想出？”
朴成勇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把大弓，没吭声。
赵万里见他这副模样，也不急，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崖石上，望着头顶的天。
他闭上眼，像是在晒太阳，语气却越来越沉。
“朴老弟，咱们现在已经站到朝廷这边了。你想想，是朝廷靠谱，还是江南这些世家靠谱？世家拿咱们当棋子，用完就扔。朝廷不一样——咱们用心办事，郡主答应的条件，迟早会兑现。可要兑现，得先有功劳。胡大人让咱们干这事，就是让咱们交投名状。不干也得干。”
“可是......”
赵万里抬手打断他，睁开眼偏过头看着朴成勇。
“没什么可是的。我一个大夏人都不怕，你一个外邦人怕什么。干好了，咱们在胡大人那儿才算自己人。往后你想要边军的支持，我想要站稳脚跟，都得靠这份功劳说话。既然选了这条路，就别想着回头。”
朴成勇握着弓，手指在弓身上反复攥紧又松开。
赵万里坐起身，盘腿坐在崖石上，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土。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里那股商人特有的算计味道又冒出来了，像是在谈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朴老弟，你再往远了想想。哥哥我在江湖上攒了这些年的人脉，加上海上的关系……只要哥哥我有了官身，往后海上的买卖就能光明正大地做起来。到时候你要人，我给你拉一票好手过去。你要钱，海贸的银子流水一样往你那边送。”
他往前探了探身，盯着朴成勇的眼睛，一字一顿。
“有了人，有了钱，别说回去争个家主，你就是想掀翻你们那小国的皇室，自己坐上去，也不是不能想的事。”
朴成勇喉头又滚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弓。
他慢慢抬起手，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破甲箭，搭在弓弦上。箭头对准崖下的水面，三棱刃口上泛着一层冷光。
“干了。”
赵万里嘴角的笑容又深了几分，重新趴回崖石边上，探出脑袋往下看。那双小眼睛里映着崖下那艘官船的影子，目光冰冷又夹杂些许兴奋。
崖下的水面上，官船缓缓驶入窄峡最窄的一段。
船尾的船夫把尾橹压得很低，船舷边上各着两名船工，拿竹篙撑着崖壁，怕船身蹭上去。
舱门开了。
顾文涛从船舱里走出来。
那张脸在阴沉的天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神情还算镇定——不是那种胸有成竹的镇定，是硬撑出来的镇定，像一块绷紧了的布，随时可能撕开口子。
他从被救上船后就一直闷在船舱里，手下劝了好几回，说这段水路上没什么人，出来透透气无妨，他这才肯踏出舱门。
站在船头放眼望去，峭壁如削，江流如练，景色倒确有几分壮阔。顾文涛自诩文人，憋了这么多天，难得遇上能入诗的景致，若不吟上两句，反倒显得他心虚。
更紧要的是，他在舱里躲了这些天，连朱御史的面都没主动去见过，这本就有些说不过去。人家救了他，替他压了消息，他若一直不露面，反倒显得心里有鬼。借这个机会跟朱御史搭上几句话，既不刻意，又能把码头那桩不光彩的事翻过去，日后说起来，也算揭过了这一页。
他还有一层心思……这朱御史到底什么路数，凭什么平白无故帮他，他得探一探。
喜欢穿成县令，开局查无头案请大家收藏：(www.suyingwang.net)穿成县令，开局查无头案三月天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