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的气氛，此刻已经变得极为微妙。那些原本还跃跃欲试、想要站出来反对的官员，此刻也不由得掂量起了自己的分量。
可就在这时，又有一人出列。
此人须发皆白，年过花甲，正是最早站出来反对的太常寺卿。
他出列后，面色沉凝，对着胡俊沉声驳斥道：“胡大人，你只知一味惩恶，却不知天道常理！”
他的声音苍老却洪亮：“治民之道，在于教化引导，而非以暴力强权压服百姓！今日你执意将犯人制成肉脯示众，百姓目睹这般酷烈场景，心中只会滋生暴戾之气，而非对朝廷法度生出敬畏之心。”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昔年前朝滥施苛法，不过二世便轰然覆灭，正是应了‘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的至理！更何况这般残忍暴虐的行径，已然有伤天和。倘若因此引发天灾疫祸，这个滔天罪责谁来承担？”
他直视胡俊，声音里带着质问：“你只为一时惩恶之快，便败坏一国淳朴民风，损伤天地阴阳和气。这岂是治世之臣该有的作为？”
胡俊听完，心中暗笑。
心想太常寺卿这位清流老臣，竟是站在天人感应与民风国运的角度来反驳自己。这角度倒是新鲜——不讲法度，不讲仁恕，专讲天道与民风。
他沉吟片刻，随即朗声说道：“大人说我有伤天和。敢问天和究竟是什么？”
不等对方回答，他自己给出了答案：“天和，是父慈子孝，是幼有所养，是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不是眼睁睁看着恶徒拐卖孩童，却还要同他们讲什么仁恕！”
他顿了顿，朝着殿内满朝文武拱手一礼，朗声说道：“诸位大人怕百姓心生暴戾，可诸位当真清楚，百姓最怕的是什么吗？”
殿内安静下来。
胡俊的声音沉了几分：“百姓从来不怕官府对恶徒惩戒太狠，只怕官府对恶徒一味宽容！”
他的声音渐渐高昂：“对残害万民的恶徒讲仁恕，本就是对无辜百姓最狠的伤害！”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那些面露沉思之色的官员：“我今日将这些人贩子首恶施以脯刑、示众，天下百姓看了只会拍手称快，只会彻底明白，朝廷官府是真心在庇护他们、守护他们的孩子。那些妄图作恶的宵小之辈，只会满心胆寒，再也不敢轻易对孩童下手。何来滋生民风暴戾一说？”
他看向太常寺卿：“前朝之所以灭亡，是因为施行苛政、苛待全天下的无辜百姓，而非严苛惩治害民的恶徒！我今日苛待的，是祸乱世间、吃人的豺狼，守护的是全天下的黎民苍生。这与前朝残害百姓的苛政，有着天壤之别！”
太常寺卿张了张嘴，脸色数变，却一时找不出反驳的话来。
胡俊没有等他回应，而是转过身，面向龙案后的皇帝，深深躬身一礼。
他的声音恳切、且决绝：“陛下，诸位大人，今日我胡俊，甘愿背负酷吏的千古骂名，甘愿承担所有有伤天和的罪责！”
殿内一片死寂。
胡俊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只要能让天下少一个被拐的孩子，少一个破碎的家庭，别说身后骂名，就算死后坠入地狱，我也心甘情愿！”
他深深躬身，一揖到底：“臣恳请陛下，对掠卖人口的首恶重犯，处以脯刑，以儆天下宵小！”
话音落下，大殿之上再无一人站出来辩驳。
满朝文武，尽数陷入沉默。
其实在场所有大臣，内心深处早已彻底认同，也十分支持以脯刑惩治这些罪大恶极的人贩首恶。
即便是饱读圣贤书、素来秉持仁德礼教的儒臣，也皆是有家有小、牵挂子嗣的普通人。为人父母祖辈，没有谁能真正放下骨肉安危，放任恶徒肆意残害孩童、拆散万千家庭。
在众人心中，脯刑纵然酷烈残暴、有违仁礼说辞，可用在这些掠卖稚子、绝人宗祠、祸害数十上百家庭的滔天恶徒身上，完全是罪有应得、咎由自取。
此刻，无人再出言争执。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御座上的皇帝，静静等候陛下做出最终的决断。
胡俊跪伏在大殿之中，额头几乎贴着冰冷的金砖地面，也在等候着皇帝的决断。
他的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官袍的里子微微发潮。方才那一番唇枪舌剑，看似从容，实则每一句话都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便会被那些老练的朝臣抓住把柄，群起而攻之。
好在他扛住了。
此刻他心中暗自盘算，这次惹出的动静怕是够大了吧！
等他把霰弹枪造出来，这件事势必也发酵得差不多了。不管是好是坏，影响必然极大。到那时候，离开上京城也就顺理成章了。
他这般据理力争，一来是真心痛恨人贩子。
二来嘛！是故意要将事情闹大，好以此有离京的借口。
他根本不在乎什么酷吏骂名，也不在乎史书怎么写他。这不是他原本的世界，就算留名，他前世的家人也无从得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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