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三层的审讯室没有窗户。
墙壁是浇铸的混凝土,粗糙,泛着经年水渍侵蚀出的黄褐色霉斑。一盏低瓦数的白炽灯悬在房间正中央,灯罩锈蚀了半边,光线便歪斜着泼下来,在水泥地上切割出一明一暗两个世界。明处,一张铁桌,三把铁椅;暗处,墙角堆着些辨不出原貌的杂物,影子拖得很长,像伏地的兽。
空气是凝滞的,带着地下特有的阴冷,混杂着铁锈、陈年灰尘、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福尔马林却又更甜腻些的气味——那是从隔壁医疗处理间飘过来的。通风口偶尔发出“嘶”的一声短促抽气,旋即恢复死寂,仿佛这房间本身也在屏息等待着什么。
门开了。
没有哐当巨响,只是金属摩擦轨道时干涩的“吱呀”声,在绝对寂静里被放大得刺耳。两个身影一前一后走进来。前面是笑口常开,穿着洗得发白的守备部队作训服,没戴帽子,淡金色的短发在昏黄灯光下没什么光泽。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只有那双总是过于明亮的眼睛,此刻沉得像两口结了冰的深井。
后面是迪克文森。秩序贩子换了身深灰色的便装,质地依旧考究,但与这环境格格不入。他手里拿着个薄薄的纸质文件夹,腋下还夹着个老旧的军用水壶。他脸上那抹惯常的微笑淡得几乎看不见,只剩下一层浮在表面的、职业性的平静。他走进来,先抬眼看了看那盏歪斜的灯,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松开,拉开一把铁椅坐下,将文件夹和水壶轻轻放在桌上。铁椅腿刮擦水泥地,发出令人牙酸的锐响。
两人都没说话。
笑口常开在迪克文森对面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上,指尖却微微蜷着。她的目光落在空着的那把椅子上,又移到桌面上——那里有无数细小的划痕,还有些深色污渍,不知是锈是血。
迪克文森打开文件夹,抽出几页纸,又从怀里摸出那支银色钢笔,拧开笔帽,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他做完这些,才抬起眼,看向门口的方向,仿佛在等待着什么信号。
时间在凝滞的空气里,一滴滴坠落。
然后,脚步声传来。
很慢,很轻,带着一种异样的拖沓感,不像穿着靴子,倒像赤脚踩在冰冷的石板上。那声音由远及近,停在门外。又是一声“吱呀”,门被从外面推开。
人间失格客站在门口。
他没穿那标志性的暗红色外骨骼,甚至没穿完整的衣服。上身套着一件过于宽大的、灰白色的病号服,布料粗糙,领口敞着,露出嶙峋的锁骨和一片异常苍白的胸膛皮肤。下身是同样质地的长裤,裤脚拖在地上,沾满了泥泞和暗色的污渍。他没穿鞋,脚踝瘦得惊人,肤色是那种久不见天日的、近乎透明的白,能看见下面青蓝色的血管脉络。
他的头发更长了些,灰白夹杂,油腻地贴在额角和颈后。脸上没什么血色,皮肤紧绷在颧骨上,眼窝深陷。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双曾经冰蓝色的眸子,如今底色似乎淡了些,混杂进一种奇异的、碎金般的微光,在昏暗光线下幽幽闪烁,瞳孔的形状似乎也比常人更尖细一点。他看着房间里的人,目光平静,没有焦距,像隔着层毛玻璃。
他在门口停顿了大约三秒,目光缓缓扫过迪克文森,扫过笑口常开,最后落在空着的那把铁椅上。然后,他迈步走进来。动作有些滞涩,仿佛关节生了锈,又或者身体还不完全听从意志的驱使。他走到椅子前,没有立刻坐下,而是低头看了看椅子表面——那里同样布满污痕。
他伸出右手。那只手瘦削,指节分明,皮肤同样苍白,手背上有一片不规则的、淡黄色的痕迹,像是陈旧烫伤或某种色素沉积。他用指尖极轻地拂过椅面,拂去一层几乎看不见的浮灰,然后才慢慢坐下。坐下的姿势很端正,背微微靠着椅背,双手平放在大腿上,和笑口常开的姿势几乎对称。
房间里更静了。只有灯丝偶尔发出的、极其微弱的“嘶嘶”声,和三人轻缓却清晰的呼吸声。
迪克文森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没有看人间失格客,而是低头看着手中的纸,声音平稳,不高不低,像在朗读一份产品说明书:
“姓名。”
没有回应。
人间失格客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些划痕上,似乎在看,又似乎没看。
迪克文森等了三秒,抬起眼,看向他:“姓名。”
这次,人间失格客缓缓转过头,看向迪克文森。他的脖颈转动时,发出轻微的、仿佛骨质摩擦的“咔”声。他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你的名字。”迪克文森补充,语气依旧平稳。
人间失格客的视线与迪克文森相接。那双泛着碎金微光的眼睛,空洞,平静,没有任何情绪波澜。然后,他张开嘴。
一个声音响起来。
清亮。偏高。吐字异常清晰,每个音节都像用最锋利的刀仔细削切过,干净得近乎失真,却又带着一种非人的、缺乏共鸣的扁平感。这声音与这具瘦削、苍白、伤痕累累的躯体极不相称,像把崭新的、过于精致的钥匙,插进了一把锈蚀斑斑、随时会散架的旧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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