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沈砚的目光,无意间瞥见了不远处的一棵老槐树下,站着一位老河工。
那老河工约莫六旬有余,头发花白,满脸皱纹,脸上刻满了岁月的沧桑与黄河的风霜。他身着一件破烂不堪的粗布衣,袖口磨得破烂,露出的手臂上,布满了劳作的伤痕与冻伤。他手中握着一把生锈的铁锹,目光紧紧盯着三人探查堤岸的身影,眼神警惕而复杂,既有几分期许,又有几分畏惧,嘴唇动了动,似有千言万语想要诉说,却又屡屡驻足,欲言又止。
沈砚心中一动——这位老河工,定然知晓内情。
他不动声色地朝苏微婉递了一个眼色,示意她与海瑞继续探查,自己则借着整理衣袍的契机,缓缓移步,朝着那棵老槐树下走去。狂风依旧肆虐,泥沙漫天飞舞,遮住了二人的身影,也遮住了草棚下河工们麻木的目光。
“老丈,辛苦了。”沈砚走到老河工面前,语气温和,没有丝毫官威,微微拱手行礼,“某乃沈砚,奉旨前来兰考查探修堤银动向,不知老丈在此劳作许久,可否告知,这堤坝溃堤之事,究竟是天灾,还是人祸?”
听到“沈砚”二字,老河工浑身微微一震,眼神中的警惕愈发浓厚,连忙左右张望一番,见无人留意二人,才压低声音,语气急促而惶恐:“大人……您是钦命食探沈大人?您可千万小声点,这话若是被赵虎的人听到,我们这些河工,都没有好果子吃!”
这位老河工,便是李青——深耕黄河堤岸数十年,深谙修堤技艺,亲眼目睹了赵虎克扣物资、舞弊修堤的种种恶行,也亲眼看到了那位敢揭发真相的河工,莫名失踪。这些日子,他看着这豆腐渣堤坝,看着身边的工友们食不果腹、怨声载道,心中早已积满了悲愤,却碍于赵虎背后的势力,只能忍气吞声,敢怒而不敢言。
“老丈放心,某自有分寸。”沈砚缓缓点头,语气坚定,“今日前来,便是要查清真相,严惩奸佞,为兰考百姓,为各位河工,讨回一个公道。你所言之事,某必定守口如瓶,绝不会连累各位工友。”
沈砚的目光真诚而坚定,没有丝毫敷衍,那眼神中的正义与悲悯,如一束暖阳,照亮了李青心底积压已久的黑暗。李青望着眼前这位钦命食探,嘴唇颤抖了许久,终究是按捺不住心底的悲愤,再次左右张望一番,凑到沈砚耳边,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诉说着这藏在黄河堤岸下的秘密:
“大人,这堤坝溃堤,根本不是天灾,是彻头彻尾的人祸!”李青的声音带着颤抖,既有悲愤,又有恐惧,“您刚才看到的那些木桩,都是赵虎让人从河边随便砍的杂木,没晾干,没防腐,埋入堤中没多久就开始腐朽;那些石块,也都是河边捡的废石,棱角残缺,根本达不到承重标准;还有那灰浆,连半点糯米汁都没有,就是糊弄人的摆设!”
“赵虎?”沈砚眸光一沉,记下这个名字——这便初查河工暴动时,众人嘶吼着克扣口粮的包工头,是这舞弊修堤的前端执行者。
“正是他!”李青咬牙切齿,语气中满是恨意,“他是河道总督副手王怀安的心腹,靠着王怀安的关系,拿下了这兰考修堤的工程。自从他接手以来,就从未安分过——修堤银下来之后,他层层克扣,优质材料换成劣质货,省下的银两,都落入了他和王怀安的腰包里;我们这些河工的口粮,更是被他克扣得所剩无几,每日只能喝清水煮白菜萝卜,连半粒米、半点油星都见不到;工钱更是一拖再拖,至今分文未发!”
说到这里,李青的声音愈发低沉,眼底满是绝望:“大人,您细看那些木桩,都是没晾干的湿木,这样的堤坝,就算我们拼尽全力堵住决口,下一场暴雨,也一定会再次坍塌!上个月,有个工友实在忍无可忍,揭发赵虎舞弊修堤、克扣物资的恶行,结果第二天,就莫名失踪了……我们都知道,他一定是被赵虎的人灭口了,尸体说不定,早就被扔进黄河喂鱼了。”
“王怀安?”沈砚再次记下这个名字,眸光愈发冰冷——河道总督副手,看来,这才是这贪腐黑幕的背后主谋。他抬手拍了拍李青的肩膀,语气坚定:“老丈,多谢你告知真相。你放心,赵虎、王怀安,还有那些瓜分修堤银的奸佞之徒,某必定一一追查,严惩不贷,为那位失踪的河工,为各位工友,讨回公道!”
李青闻言,眼中泛起泪光,重重磕头行礼,声音哽咽:“多谢沈大人!多谢沈大人为我们做主!我们这些河工,早就受够了赵虎的压榨,只是我们势单力薄,赵虎背后有王怀安撑腰,还有朝中势力庇护,我们实在是敢怒而不敢言……大人若是需要帮忙,某愿效犬马之劳,哪怕是丢了性命,也一定要揭穿这些人的丑恶嘴脸!”
“老丈快快请起。”沈砚连忙扶起李青,语气温和,“你不必如此,查清真相,严惩奸佞,是某的职责。往后,若是有任何线索,你可暗中派人联系某,切记,务必小心谨慎,切勿打草惊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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