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要?”方从哲打断他,“台湾重要,还是九边重要?辽东的建奴、西北的蒙古,哪个不比台湾的红毛人威胁大?东南那点军费,若是用在九边,能多练多少精兵?”
这话说得在理,李汝华无法反驳。作为户部尚书,他太清楚朝廷的财政有多紧张了。太仓银年年亏空,东南战事就像个无底洞。
“那阁老的意思是……”
“皇上的旨意,不能违抗。但面圣时该怎么说,咱们得有个章程。”方从哲压低声音,“沈墨肯定会夸大台湾的重要性,要求增兵增饷。咱们就反着说——台湾孤悬海外,劳师远征,得不偿失。不如许红毛人互市,岁收其税,以充国用。”
“可沈墨若坚持……”
“那就看圣意了。”方从哲眼中闪过精光,“皇上病重,最怕动荡。台湾战事若久拖不决,恐生变乱。这个道理,皇上明白。”
两人又商议了一会儿,李汝华才告辞离开。他走出内阁值房时,正好遇见次辅刘一燝进来。
“李尚书。”刘一燝拱手。
“次辅大人。”李汝华还礼,两人擦肩而过。
刘一燝看着李汝华的背影,眉头微皱。他走进值房,方从哲正在批阅奏章。
“首辅,沈墨已经进城了。”
“我知道。”方从哲头也不抬,“安排他明日递牌子请见,后日面圣。”
“这么急?”
“夜长梦多。”方从哲放下笔,“他在东南军中威望高,在京城多待一天,就可能多拉拢一些人。早点见完,早点让他回去。”
刘一燝沉默片刻。“首辅,台湾之事,或许沈墨有他的道理。红毛人船坚炮利,若任由他们占据台湾,下一步可能就是福建……”
“一燝啊。”方从哲抬起头,语气缓和了些,“我知道你忧国忧民。但治国如烹小鲜,火候要恰到好处。如今朝廷内忧外患,东南之事,宜缓不宜急。沈墨是良将,但过刚易折。咱们得替他把握分寸。”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刘一燝听出了弦外之音——方从哲不是不明白台湾重要,而是不想在这个时候节外生枝。皇帝病重,太子年幼,朝局微妙。任何大的变动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下官明白了。”刘一燝不再多说。
他退出值房,走在宫墙夹道里,心情复杂。他是支持沈墨的,但作为次辅,他不能公开和首辅唱反调。而且方从哲说的也有道理,朝廷现在经不起大的折腾。
或许……可以私下见见沈墨?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刘一燝就摇了摇头。不行,太冒险了。他是次辅,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
宫墙外传来钟声,是报时的钟。刘一燝加快脚步,他还要去文渊阁处理一批奏章。
而此刻,沈墨正在崔景荣的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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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府的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崔景荣比沈墨大两岁,但看起来老得多,鬓角已经全白了。
“敬之兄,一别十年,没想到在京城重逢。”崔景荣给沈墨斟茶,“听说你在东南干得不错,澎湖一战,打出了咱们大明水师的威风。”
“景荣兄过奖了。”沈墨接过茶盏,“不过是侥幸而已。红毛人船坚炮利,咱们胜得艰难。”
“胜了就是胜了。”崔景荣摆手,“不过敬之,你这次进京,可知道有多少人不高兴?”
沈墨笑了。“知道。首辅方公,户部李公,还有都察院那些御史,大概都盼着我早点滚回杭州去。”
“知道你还来?”
“不得不来。”沈墨放下茶盏,“景荣兄,你是兵部尚书,应该比我清楚。台湾不取,东南永无宁日。红毛人以此为跳板,今日骚扰澎湖,明日就可能进犯福建。到时候战火烧到内陆,损失就不是现在这点军费能比的了。”
崔景荣沉默。他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但兵部尚书这个位置不好坐。九边的军饷年年拖欠,辽东的建奴虎视眈眈,西南土司时叛时降。东南再开大战,兵部根本拿不出钱来。
“敬之,实话跟你说,兵部现在连九边的军饷都发不全。东南战事若继续,至少要增拨五十万两。这笔钱从哪里来?加赋?百姓已经苦不堪言。裁撤边军?那更是自毁长城。”
“所以就要放弃台湾?”沈墨声音提高,“景荣兄,台湾岛上还有数万大明子民!他们在红毛人铁蹄下苦苦挣扎,等着王师去救!咱们这些当官的,坐在京城里锦衣玉食,却要放弃自己的同胞,这话说得出口吗?”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许久,崔景荣长叹一声。“敬之,你这话说得我无地自容。但朝廷有朝廷的难处……这样吧,明日面圣,我会替你说话。但成与不成,要看圣意,也要看……王公公的意思。”
“王体乾?”
“对。”崔景荣压低声音,“皇上病重,奏章都是司礼监先看,再送御前。王公公若肯帮忙,事情就好办得多。”
沈墨想起王体乾给他安排的院子,心中了然。“我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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