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西苑玉熙宫。
檀香缭绕，青烟笔直。
嘉靖道长身着宽松道袍，今日并未盘坐，而是在空旷的殿中缓缓踱步。如果认真看会发现他的步伐奇特，时缓时急，踏着某种玄奥的轨迹，仿佛在丈量星辰的方位，又似乎在捕捉那无形的气机。
没错，这正是道家秘传的禹步，亦称七星步，取法北斗，暗合天罡。
黄锦垂手侍立一旁，目光恭谨，手中捧着一条温热的素白棉巾。待嘉靖帝一套七星步走完，气息悠长地停在殿心，额角渗出微汗时。
黄锦适时上前轻声道：“皇爷，小心汗浸了风。”说着，恭敬地递上棉巾。
嘉靖接过棉巾，随意地拭了拭额角，目光投向殿外渐沉的夜空，又故作高深莫测：“天机流转，东南云动，今日可有何要紧事？”
“回皇爷，”黄锦微微躬身。
“确有东南要务。元辅方才递进了胡汝贞与小严大人联署的八百里加急奏疏，事关重大，奴婢不敢耽搁。”
说完，黄锦双手奉上一份厚厚的奏章。
“胡汝贞和严家那小子？”嘉靖眉梢微挑，接过奏本。
嘉靖对一般的奏疏都不怎么会认真看，没有什么大事基本都是内阁呈上，司礼监批复就可以了，但是黄锦知道嘉靖对东南胡汝贞，严邵庆呈报的奏折就不一样。说一句，简在帝心都不过分。
翻开奏疏，嘉靖的目光掠过开头关于卫所积弊糜烂、兵备空虚的陈述，神色如常。这些都是老生常谈，朝廷的痼疾，嘉靖岂能不知？
当看到“江南卫所屯田积弊深重”、“试行军饷助捐暨官田发卖之策”、“筹措军饷整饬新军水师”等关键处时，嘉靖的眉头深深锁起。
“哼，发卖卫所屯田……”嘉靖心中冷笑。
江南卫所糜烂，勋贵、将门、豪强勾结侵吞屯田，喝兵血、养私兵，这些陈年积弊，嘉靖心知肚明。只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这些勋贵，是大明开国的柱石之后，是维系江山表面安稳的重要一环。只要他们不公然谋逆，不触及皇权根本，为了安稳，嘉靖作为大家主会选择装聋作哑，容忍他们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勾当。
虽然，胡宗宪和严邵庆变着名义，变着法子向占领土地者要钱，但其本质没变，动的还是勋贵家的钱袋子。这是要在他们身上割肉，这事情要被胡汝贞严邵庆做成，那全大明是不是都可以这样做了？
这极易引发难以预料的动荡！严嵩这次竟如此支持孙子？真要与整个勋贵集团走向对立？
一丝烦躁涌上心头，嘉靖的眉头紧紧锁起。这严邵庆，行事还是太过莽撞！军事上糜烂非一日之寒，岂能用此猛药？真动起来太麻烦了！而，嘉靖就是一个最怕麻烦的人！
然而，当嘉靖目光扫至奏疏后半段，特别是“年供内帑白银三百万两，专为陛下修玄问道、奉养天年之用”那句时，紧锁的眉头倏然舒展开来。
“三百万两……”
嘉靖道长的手指停在了奏疏上，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难以置信又极度渴望的光芒。
自登基三十五载，权柄更是登峰造极，可修仙耗费如流水，这内帑何曾真正充盈过？江南赋税年年催逼，早已预征到数十年后，可收上来的银子，层层盘剥，十不存一，何曾见过如此巨款？还是每年！
“好！好一个严家小子，这远在江南，心中是装着朕的！心火燎原，竟还时刻惦念着朕的内帑！”
嘉靖心中豁然开朗，方才对勋贵反噬的担忧瞬间被这泼天富贵的前景冲淡了大半。严嵩的支持，恐怕也包含了这份向朕表忠的深意，这严家，满门忠心耿耿，国之干臣，公忠体国！
可随即，一股被欺骗多年的怒火又猛地窜起！海上贸易竟有如此暴利？嘉靖立刻联想到了严世蕃之前的进言，李默、李本为江南豪绅看家护院。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要说嘉靖不知道海上利益达到何种程度这个自然是真的，但是要说嘉靖道长不知道江南这群人在海上捞钱那就假了。
市舶司在洪武、永乐、正德时也都曾开过，可朝廷收到的税银，杯水车薪！从太祖到武宗，几代帝王，市舶之利究竟几何，嘉靖岂会心中无数？
海上税收收取十抽一，正德时期都提到十抽二，可朝廷哪次有收到多少银子。一直以为海上贸易即便有油水，也不过是些蝇头小利，填补些窟窿罢了。
如今，严邵庆远在江南，竟敢白纸黑字地向他保证，仅仅是这勘合贸易区的收益，就能年供内帑三百万两！
“简直胆大包天，欺君罔上！”
一股被愚弄、被蒙蔽的暴怒在嘉靖胸中翻涌，几乎要冲破他多年修持的冷静。嘉靖恨不得立刻赐胡宗宪尚方宝剑，命其在江南大开杀戒，将那些吸血的蛀虫世家连根拔起，将海上贸易尽收囊中的念头！
但旋即，这暴戾的冲动又被帝王深沉的心术压下。在位日久，嘉靖早已深谙平衡之道，更明白稳定压倒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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