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的烛火燃到了尽头,烛芯爆出个小小的火星,映得景帝眼下的青黑愈发明显。他放下朱笔,指节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案上堆着的奏折像座小山,最上面那本是关于南京水患的奏报,墨迹未干的批复里,“赈灾”二字写得格外用力。
“陛下,东宫那边送来了新做的点心,是太子亲手和的面。”太监李德全轻手轻脚走进来,捧着个描金食盒,揭开时,一股麦香混着桂花甜味漫开来——是几样歪歪扭扭的桂花糕,边缘还沾着点面粉,显然是初学者的手笔。
景帝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拿起一块,糕体松软,甜得恰到好处。“这小子,前几日还说面粉沾手,今日倒做得像模像样了。”
“太子殿下跟着御膳房的师傅学了三天呢,手上磨出好几个水泡,却不让奴才告诉陛下。”李德全笑着回话,眼角的皱纹里都堆着笑意。
景帝的指尖摩挲着糕体上的纹路,忽然问道:“东宫的侍卫换了新人?”
李德全愣了一下,连忙点头:“是,前日调走了两个,补了三个从羽林卫选的百户,都是身家清白、功夫扎实的。”
“嗯。”景帝应了一声,目光落在案角的一份密报上——那是锦衣卫呈上来的,说近来总有不明身份的人在东宫附近徘徊,形迹可疑。他捏着桂花糕的手指微微收紧,“让羽林卫的人盯紧些,别惊动了太子。”
“奴才明白。”李德全心里一凛,知道陛下这是察觉到了什么。
待李德全退下,景帝重新拿起那份密报,指尖在“不明身份”四个字上重重一点。他何尝不知道,朝堂上那些人盯着东宫的位置,就像饿狼盯着肥肉。太子年纪尚幼,自己身子骨又不算硬朗,那些蠢蠢欲动的势力,怕是早就按捺不住了。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东宫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隐约能看到窗纸上两个依偎的身影——想来是太子正缠着皇后讲睡前故事。皇后自打入宫,性子温婉,将东宫打理得井井有条,只是太过心软,有些事未必能应付得来。
“传于谦。”景帝对着窗外吩咐道。
不多时,于谦风尘仆仆地赶来,身上还带着夜露的寒气。“陛下深夜召见,可是有要事?”
景帝示意他看那份密报,开门见山:“你怎么看?”
于谦快速扫过密报内容,眉头紧锁:“依臣看,这些人未必是冲着太子来的,更像是想借东宫的动静,试探陛下的态度。”他顿了顿,补充道,“近来南京的几位藩王动作频频,借着赈灾的由头向户部伸手要粮,怕是想趁机扩充势力。”
景帝点了点头,于谦的话正合他意。“朕打算让太子监国三日,你觉得如何?”
于谦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躬身道:“陛下圣明!太子监国,既能让朝臣看到陛下对东宫的重视,也能借机观察那些人的反应,一举两得。只是……太子年纪尚幼,恐难担此重任。”
“担不担得动,总得试试。”景帝走到书架前,取出一本泛黄的册子,递给于谦,“这是先帝当年监国时的手札,你拿去给太子,让他照着学。不用真处理政务,只需在朝上听着,看看谁是真心建言,谁是包藏祸心。”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于谦,你是朕最信任的人。这三日,你寸步不离太子左右,教他看奏折,教他辨人心。记住,别让他受委屈。”
于谦接过手札,指尖触到粗糙的纸页,仿佛能感受到先帝当年的温度。他重重叩首:“臣定不辱使命!”
景帝看着他坚毅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转身回到案前。案上的桂花糕还剩两块,他拿起一块,慢慢吃着,甜香在舌尖弥漫,心里却像压着块石头。
他何尝不知太子监国风险重重,稍有不慎就可能被政敌抓住把柄。但他更清楚,温室里养不出能扛事的君主。这天下迟早是太子的,与其等他长大后面对猝不及防的风雨,不如现在就让他学着在暗流里站稳脚跟。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极了这朝堂上的明争暗斗。景帝拿起朱笔,在南京水患的奏报上又添了一句:“着太子太傅协同户部督办赈灾事宜,东宫派员随行。”
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东宫不仅是储君的居所,更是未来的根基。谁想动东宫的主意,就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夜色渐深,御书房的烛火却重新燃了起来,映着景帝专注的侧脸。他在案前写下一道又一道旨意,每一笔都沉稳有力,像是在为太子铺就一条通往未来的路,虽布满荆棘,却足够坚实。
而东宫的烛火下,朱见深正捧着先帝的手札,听于谦讲解其中的门道。小家伙似懂非懂,却听得格外认真,小脸上满是郑重。他或许还不明白这三日监国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父皇让他做的事,一定很重要。
两个身影,一老一小,在烛火下凑得很近,手札上的字迹在灯光下舒展,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关于传承的秘密。这夜,注定无眠,却也注定会在历史的长卷上,留下深刻的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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