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的槐花簌簌落了满地,像铺了层碎雪。朱见深蹲在廊下,用树枝拨弄着花瓣,万贞儿坐在他身旁,指尖灵巧地将槐花串成个小环,刚要往他发间戴,就见青禾领着两个小太监匆匆进来,手里捧着个描金漆盒。
“林姐姐让呈给殿下的。”青禾将漆盒放在案上,掀开时露出里面的白玉棋子,“这是当年先帝赏给太子的,林姐姐说殿下近日该练练棋了。”
朱见深丢下树枝要去拿棋子,万贞儿却按住他的手,笑着指了指地上的槐花环:“先戴这个,像小神仙。”她把花环往他头顶一扣,恰好遮住几缕碎发,逗得朱见深咯咯直笑。
青禾在一旁看得眉峰紧蹙,却不好发作——自上次万贞儿修好了太傅的笔,太子便日日把她挂在嘴边,连景帝赏赐的荔枝,都要分一半给她,林月虽没说什么,眼底的沉郁却一日重过一日。
“万姑娘倒是清闲。”青禾冷不丁开口,“殿下午时要去给太后请安,衣裳还没熨烫呢。”
万贞儿起身拍了拍裙角的花瓣:“早就熨好了,在殿下的衣柜里第三层。”她转向朱见深,“殿下要不要先去试试?月白色的锦袍,配这槐花环正好。”
朱见深蹦蹦跳跳地往内室跑,青禾望着万贞儿的背影,气不打一处来——这女人像是长了七窍玲珑心,东宫上下的事没有她不晓得的,连林月特意藏在樟木箱底的旧棋谱,都被她找出来给太子当睡前故事讲。
“青禾姐姐若是没事,”万贞儿忽然回头,笑意浅浅,“不如帮着看看殿下的鞋?昨日骑射磨破了点皮,我纳了双软底的,不知合不合脚。”
青禾被噎得说不出话,看着万贞儿从针线篮里拿出双绣着小老虎的布鞋,针脚细密得像模子印出来的,心里忽然泛起股无力感——她跟着林月在东宫五年,竟不如一个新来的宫人懂太子的喜好。
午后去给太后请安的路上,朱见深的布鞋沾了些泥,万贞儿蹲在宫道边给他擦拭,恰逢三皇子朱见济带着太监经过。三皇子比朱见深小两岁,性子却刁蛮得多,见万贞儿对太子这般殷勤,故意踩了踩朱见深的鞋头:“哟,太子哥哥的奴才倒比亲弟弟还亲。”
朱见深把布鞋往身后藏,涨红了脸:“不准踩我的鞋!是贞儿姐姐做的!”
“一个浣衣局出来的贱婢,做的鞋也配给太子穿?”三皇子身边的太监尖声附和,伸手就要去夺布鞋。
万贞儿猛地起身护住朱见深,眼神冷得像淬了冰:“三殿下慎言。奴婢虽是卑贱,却也知道尊卑有别,轮不到一个奴才在太子面前放肆。”
“你敢教训我?”三皇子气得抬脚就要踹,万贞儿却抱着朱见深往旁边一躲,三皇子扑了个空,摔在地上哭起来。
这动静惊动了太后宫里的人,张嬷嬷匆匆赶来,见三皇子坐在地上哭,万贞儿护着朱见深站在一旁,脸色顿时沉了:“怎么回事?”
“是他先欺负人!”朱见深攥着万贞儿的衣角,“还骂贞儿姐姐是贱婢!”
万贞儿却屈膝道:“回嬷嬷,是奴婢笨手笨脚,让三殿下绊了一跤,与殿下无关。”她从袖中摸出颗麦芽糖,递到三皇子面前,“殿下别哭了,这是太子殿下爱吃的糖,给您赔罪。”
三皇子见糖眼馋,抽噎着接过去,刚要放进嘴里,就被张嬷嬷打掉:“没规矩!”她瞪了万贞儿一眼,“东宫的人,竟学不会安分守己,随我去见太后!”
到了太后宫里,三皇子恶人先告状,说万贞儿顶撞他,还推他摔了跤。太后看向万贞儿,见她虽低着头,脊背却挺得笔直,倒有几分风骨,便问:“你有什么话说?”
“奴婢无话可说。”万贞儿叩首道,“只求太后责罚时,别连累太子殿下。他今日穿了新鞋,高兴得很,若是受了惊,怕是要夜不安寝。”
朱见深急忙道:“祖母,不关贞儿姐姐的事!是我护着她的!”
太后看着两个孩子,忽然笑了:“罢了,小孩子打闹罢了。见济,给你哥哥赔个不是。”又对万贞儿道,“你护主心切是好事,只是往后要懂得分寸。”
出了太后宫,朱见深拉着万贞儿的手,小声问:“你为什么不说是他的错?”
万贞儿摸了摸他的头:“殿下是储君,不必跟弟弟争长短。”她从袖中又摸出颗糖,“咱们回去吃桂花糕,比麦芽糖甜。”
朱见深含着糖,忽然觉得嘴里的甜味比往日更甚。他没看见,万贞儿转身时,悄悄将三皇子太监的名字记在了心里——在浣衣局时她就知道,对付恶犬,得先敲断它的牙。
这日傍晚,林月正在佛龛前诵经,青禾慌慌张张跑进来:“姐姐,三皇子身边的刘太监被杖责了!听说他偷了太后的金钗,人赃并获!”
林月捻着佛珠的手顿了顿:“谁发现的?”
“还能是谁?”青禾撇撇嘴,“万贞儿去给太后送晚膳,恰好撞见刘太监鬼鬼祟祟从偏殿出来,搜身时就搜出了金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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