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偏殿的烛火被穿堂风卷得摇晃,林月跪在太子寝殿的佛龛前,手里捻着一串紫檀佛珠,指尖凉得像浸了井水。佛龛上的送子观音像被经年香火熏得发黑,她额头抵着蒲团,声音轻得几乎要被烛火吞没:“求菩萨保佑,殿下夜里别再惊悸,求陛下念在骨肉情分上,别再提易储的事了……”
身后传来铜盆落地的轻响,她猛地回头,见是贴身宫女青禾正慌忙去扶打翻的水盆,水渍在青砖上漫开,映着烛影晃得人眼晕。“说了多少遍,脚步放轻些。”林月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素日里总束得一丝不苟的发髻,今夜竟松了一缕碎发垂在颊边——那是昨夜太子发高热,她守了整宿没合眼,晨起时梳发都在发抖。
青禾攥着湿透的帕子,声音压得极低:“娘娘,方才见李总管在廊下打转,手里还捏着份文书,怕是……怕是又要提挪殿的事了。”她偷瞄林月身上的素色宫装,衣襟绣着极小的萱草纹,还是三年前太后赐的,边角都磨出了毛边,“您这几日守着殿下寸步不离,前朝都在传……”
“传本宫想借乳母的身份,攀附东宫?”林月打断她,起身时膝盖在蒲团上硌出的红痕泛着疼,扶着案几站稳时,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走到窗边,望着院里那棵老槐树——当年太子朱见深刚被立为储君,发着三日不退的高烧,正是她在这槐树下,用自己的乳汁混着汤药,一勺勺喂了三天三夜,才把那点微弱的气息吊回来。
“罪臣之女的身份,能留在东宫已是天恩。”林月的指尖划过窗棂上的雕花,那里还留着太子幼时刻的歪扭“月”字,“谁会信一个父亲因‘通敌’被斩的罪女,敢肖想储君的恩荣?”
话音未落,殿门被“吱呀”推开,朱见深抱着个布偶跌进来,奶声奶气的哭喊撞碎了殿内的沉寂:“月姐姐!太傅说你要走了,是不是真的?”他扑过来抓住林月的衣袖,布偶狮子的绒毛蹭着她的手腕,“他们说你要搬去冷宫里,再也不陪我了!”
林月立刻矮下身,平日里总带着几分疏离的眉眼瞬间漾起柔和的笑意,抬手替他理了理歪掉的发冠:“殿下听错了,姐姐只是去偏殿住几日,日日都来陪你读书。”她接过布偶,指腹擦过上面绣歪的狮爪——是前几日太子亲手绣的,针扎破了好几回手指,却执意要送给她当“护身符”。
“真的?”朱见深仰着小脸,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伸手要与她拉钩。林月迟疑了一瞬,终是伸出食指,轻轻勾住他细嫩的手指。指尖相触的刹那,她猛地想起三年前,也是这样勾着他冰凉的小手,在佛龛前许愿要护他周全。
“林乳母,陛下召您即刻去养心殿。”殿外传来李总管尖细的嗓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林月的心猛地一沉,拍了拍朱见深的背:“殿下乖乖等姐姐,我去去就回。”转身时,青禾注意到她攥着裙摆的手,把萱草纹都捏得变了形。
养心殿外的石阶凉得刺骨,林月刚站定,就听见殿内景帝的怒声撞出来:“一个罪臣之女,在东宫盘桓五年,传出去像什么话!若不是看在她当年救过太子,朕早把她打发去皇陵守墓了!”
她的脚步顿在丹墀下,心口像是被殿角的铜鹤尖喙啄了一下,疼得发闷。原来那些流言不是空穴来风,竟是陛下默许的敲打。深吸一口气推开殿门,她屈膝行礼时,额头几乎要触到地面:“罪妇林月,参见陛下。”
景帝瞥了她一眼,御案上的茶水还在晃,显然刚发过脾气:“太子已到启蒙年纪,按规矩该由内侍照料。你明日就搬去御花园西侧的静思苑,东宫的事,不必再插手。”
“陛下!”林月猛地抬头,素日里总是垂着的眼此刻亮得惊人,“罪妇不求名分,只求能留在殿下身边,等他过了七岁关……”
“放肆!”景帝拍案的声响震得烛台跳了跳,“你以为朕不知你那点心思?安分守己,还能保你三餐温饱,否则……”
话未说完,殿外传来朱见深撕心裂肺的哭喊:“我要月姐姐!你们放开我!”紧接着是太监们慌乱的阻拦声,小小的身影已经跌撞着冲进来,死死抱住林月的腿,“姐姐不走!我让太傅给我讲课,让先生教我骑马,我听话还不行吗?”
林月俯身想扶他,眼泪却先一步落在太子的发顶。她想起昨夜太子惊悸时,攥着她的衣角喊“月姐姐别像娘亲一样丢下我”,想起他把偷偷藏的糕点塞给她,说“姐姐瘦了要多吃点”。这些细碎的暖,像槐树下的光斑,明明灭灭,却撑着她走过了五年罪臣之女的日子。
景帝看着抱作一团的两人,脸色青了又白,最终不耐烦地挥挥手:“罢了,暂且留着。但规矩不能乱——除了侍疾喂药,不许再与太子同席,不许私授吃食,更不许……提当年旧事。”
林月抱着朱见深叩首,额头磕在青砖上的声响闷得像敲在人心上:“谢陛下恩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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