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的梆子刚敲过,彰义门内侧的藏兵洞里已挤满了人。沈砚明蹲在火把旁,正用麻线将火油布缠在箭杆上——这是他让赵勇备的“火箭”,箭头裹着浸了油的棉絮,点燃后能当信号,也能烧帐篷。
“沈先生,排水沟的冰凿开了?”赵勇抹了把脸上的雪,手里提着个铁皮桶,里面是刚熬好的姜汤,“弟兄们都喝了两碗,浑身热乎着呢。”
沈砚明抬头,见三十个兵卒正往背上捆粮袋——不是火油,是实打实的小米和麦饼。他昨晚跟于谦合计时特意加的:“瓦剌人见了这些,才会信咱们是‘溃兵携粮出逃’,不会起疑。”他掂了掂手里的火箭,箭杆上的火油布缠得紧实,“记住,过了排水沟,到破庙后墙敲三长两短,里面若回两短三长,再进去。”
“明白!”兵卒们齐声应着,嘴里呼出的白气混着火光,在藏兵洞里凝成一片白雾。
沈砚明最后检查了一遍路线图,图上用朱砂标着从藏兵洞到排水沟的路径:穿过三条胡同,翻两道矮墙,在第三棵老槐树下左转——那槐树是他小时候刻过名字的,树干上“沈”字的刻痕此刻该积满了雪。
“走。”他率先掀开藏兵洞的暗门,冷风“呼”地灌进来,带着冰碴子刮在脸上。兵卒们鱼贯而出,粮袋在背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脚步踩在积雪里,只留下浅淡的脚印——他们都学着沈砚明的样子,踮着脚用脚尖落地,这是他从书里看来的“蹑足术”,说是宋代斥候传下来的法子。
到了胡同口,沈砚明忽然停住。墙头上蹲着只黑猫,绿眼睛在暗处亮得像灯。他认得,是海淀村书铺老板养的“墨玉”,往常总卧在《孙子兵法》的封面上睡觉。此刻墨玉冲他“喵”了一声,尾巴扫过墙顶的雪——那是书铺老板的暗号,意为“前路无事”。
“继续走。”沈砚明朝黑猫挥了挥手,心里踏实了些。书铺老板是个跛脚的老兵,昨晚他托福伯递了信,让帮忙盯梢,看来瓦剌的巡逻兵没在这一带。
排水沟比想象中难走。冰凿开后积了半尺深的水,混着碎冰碴,踩进去刺骨地疼。沈砚明走在最前面,棉裤湿了半截,冻得腿肚子发僵,却不敢停——他听见远处传来瓦剌人的马蹄声,得赶在巡逻队回来前过沟。
“快!”他低声催促,伸手拉后面的兵卒。那兵卒背着最重的粮袋,脚下一滑,眼看要摔进水里,沈砚明一把拽住他的腰带,两人在冰水里踉跄了几步才站稳,粮袋里的小米撒了些在雪地上,像碎金粒。
过了沟,破庙的轮廓在雪雾里渐渐清晰。沈砚明按约定敲了三长两短,庙后墙果然传来两短三长的回应——是于谦安排在庙里的“内应”,一个假装被掳的货郎。
“进去后,先看粮囤位置,火油泼在粮囤底,留两个人在外望风,看见彰义门方向起火,再点火。”沈砚明压低声音,兵卒们纷纷解下背上的粮袋,露出里面的火油桶和火折子。
货郎从后墙的狗洞钻出来,脸上沾着灰,手里攥着个啃了一半的麦饼:“沈先生,瓦剌人刚换岗,三个守粮的在正屋赌钱,还有两个在囤边打盹。”他往沈砚明手里塞了块东西,是块烤得焦脆的锅巴,“刚从他们灶上摸的,垫垫肚子。”
沈砚明咬了口锅巴,脆得掉渣。他指了指兵卒们背上的“粮袋”:“等会儿就说咱们是从城头逃下来的,想换点钱逃命,他们准信。”
果然,守粮的瓦剌兵见了小米,眼睛都直了。领头的络腮胡拍着沈砚明的肩膀,用生硬的汉语说:“好东西!换……换酒!”他转身叫人去拿酒,完全没注意沈砚明和兵卒们正悄悄往粮囤底下泼火油。
突然,彰义门方向亮起红光,紧接着传来“轰隆”一声——是于谦按约定放炮了。络腮胡骂了句脏话,刚要拔刀,赵勇已将火把戳向粮囤。
“燃!”沈砚明大喊一声,三十支火箭同时点燃,箭尖拖着火尾射向粮囤。火油遇火“腾”地窜起三丈高,浓烟裹着火星冲上夜空,把雪都映成了橘红色。
“走!”他拽着货郎往狗洞钻,身后传来瓦剌人的惨叫和粮囤爆裂的声响。刚出庙门,就见墨玉蹲在墙头等他,尾巴上沾着片烧焦的麻布——是从粮囤上燎下来的。
回程的路好走多了。兵卒们没了粮袋负担,脚步轻快,赵勇还哼起了小调。沈砚明摸了摸怀里的锅巴,忽然想起书铺老板说过,他那跛脚是当年守雁门关时被箭射的。
“赵勇,”他忽然开口,“下次送粮,给书铺老板多带两袋小米。”
“为啥?”
“他的猫,比咱们还先到岗。”沈砚明望着远处城头的火光,那里已响起呐喊声——于谦定是趁瓦剌人救火时出兵了。雪地里,他们的脚印被风吹得渐渐模糊,但那些被火光照亮的脸庞,和粮囤燃烧的噼啪声,却像烧红的烙铁,在沈砚明心里烫下了深深的印子。
这夜,海淀村的破庙燃了半宿,瓦剌人的粮草成了灰烬。而北京城的城墙下,正有更多的“小米”“麦饼”在悄悄流动——从这家的粮仓到那家的地窖,从手递手的传递到藏在推车下的暗格,像一条条看不见的血脉,把全城的力气都聚到了城头。沈砚明知道,物资输送从来不止是“送”,是你捧出一把米,我递上一块饼,是每个普通人在乱世里,为守住家园而伸出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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