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元年十一月的寒风,裹着雪籽抽打在沈府的朱漆大门上。沈砚明刚从国子监编书的偏院赶回,就见管家福伯抱着账册在门内急得打转,棉袍下摆沾着泥,显然是刚从城外粮仓跑回来。
“先生,您可回来了!”福伯见他进门,手里的账册“啪”地掉在地上,露出密密麻麻的“欠”字,“西城粮仓的守军来催了,说今日再凑不齐三百石粮食,城头的兄弟们就得断炊了!”
沈砚明弯腰捡起账册,指尖划过“通州粮铺存粮五十石”“城南义仓余粮三十石”的记录,眉头越皱越紧。自瓦剌围城半月,京城粮价已涨了十倍,寻常百姓连杂面都吃不起,守军的粮草更是捉襟见肘——昨日他去德胜门送医伤药,亲眼见士兵们嚼着冻硬的麦饼,喝着带冰碴的米汤。
“库房里还有多少存粮?”他快步走向内院,沈府的粮仓在后进的青砖窖里,是祖父那辈为防灾年建的,寻常时候谁也不许动。
福伯跟在他身后,声音发颤:“窖里还有两百石糙米,是预备着给族里过冬的……夫人说,这是最后的底子了。”
沈砚明没说话,推开粮仓的木门。一股陈粮的清苦气扑面而来,窖里的糙米堆得像座小山,用防潮的苇席盖着,角落里还堆着几十袋小米和豆子——那是上个月刚从江南运来的,原是打算给编书的学子们做稀粥的。
“都装上车。”他转身对福伯说,语气不容置疑,“糙米两百石,小米三十石,豆子二十石,凑齐二百五十石,先送去西城粮仓。”
福伯惊得张大了嘴:“先生!那族里怎么办?府里上下几十口人,还有南城的佃户等着借粮过冬……”
“守城的士兵若断了粮,城破了,家还在吗?”沈砚明打断他,走到粮堆前掀开苇席,露出底下整齐码放的米袋,“去叫府里的伙计,再让账房把库房的银锭取五十两,去黑市换五十石粗粮——凑够三百石,今日必须送到。”
他的声音不高,福伯却听出了不容动摇的决心。这沈府的粮食,是沈家三代人省吃俭用攒下的,当年父亲在通州当知县,宁可自己喝粥,也要把俸禄换成粮食存进窖里,总说“家有余粮,心里不慌”。可如今,这“余粮”要填进守城的缺口里。
“我这就去!”福伯抹了把脸,转身往外跑,刚到门口又停住,“夫人那边……”
“我去说。”沈砚明望着粮堆,想起妻子苏氏今早还在挑拣杂粮,说要给孩子们做掺了野菜的窝窝头。
内院的厨房里,苏氏正和仆妇们围在灶台前,将最后一点白面和着野菜揉成团。见沈砚明进来,她手里的面团掉在案板上,沾了层白灰:“夫君,粮仓的事……福伯跟我说了。”
“委屈你了。”沈砚明走到她身边,见案板上摆着十几个瘦小的窝窝头,是给孩子们准备的,“府里的存粮,得先送往前线。”
苏氏捡起面团,拍掉灰,忽然笑了:“我当是什么事。昨日去给城上送伤药的女儿回来,说士兵们冻得握不住刀,还啃着去年的陈麦。咱们省下一口,他们就能多一分力气守城,值当。”她转身对仆妇们道,“把缸里的小米也装袋,我陪夫君一起去送粮。”
沈砚明看着妻子冻得发红的手,眼眶一热。他知道,苏氏的陪嫁里有两箱金银,是她当年执意换成粮食存在沈家粮仓的,说“乱世里,粮食比金子金贵”。
不到一个时辰,五辆马车就停在了沈府门口。车夫们裹着厚棉袄,呵着白气往车上搬粮袋,米袋碰撞的“沙沙”声混着寒风的呼啸,竟有种别样的热闹。沈砚明亲自押车,苏氏站在门阶上,往他怀里塞了个暖炉:“路上小心,告诉守城的兄弟,沈府还有存粮,不够再来说。”
马车刚拐出胡同,就见几个穿着破棉袄的百姓蹲在墙角,望着粮车直咽口水。为首的老汉拄着拐杖上前,颤巍巍地问:“沈先生,能……能匀给我们点吗?家里的孩子三天没吃东西了。”
沈砚明勒住马,看着老汉怀里瘦得只剩皮包骨的孩童,心里一紧。他从车上搬下两袋小米,递给老汉:“分些给街坊,别让孩子饿着。”
“谢谢沈先生!谢谢沈先生!”老汉对着粮车连连作揖,周围的百姓也跟着道谢,声音里带着哭腔。
到西城粮仓时,守军统领于谦正站在门口搓手。他刚从城头下来,盔甲上还沾着雪,见沈砚明的粮车到了,冻得发紫的脸上露出笑意:“砚明兄,你可真是雪中送炭!”
“于大人客气了。”沈砚明跳下车,指着粮车,“糙米二百石,小米和豆子五十石,不知够不够?”
“够!太够了!”于谦拍着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能捏碎骨头,“城头有五千弟兄,这些粮至少能撑三日!等打退了瓦剌人,我亲自去沈府道谢!”
沈砚明望着粮仓里忙碌的士兵——他们正用铁锹把糙米装进麻袋,扛上独轮车往城头送,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劲,不像今早那般蔫蔫的。他忽然想起祖父说的“积粮不如积德”,此刻才算真正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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