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乾清惊雷
寅时三刻,紫禁城。这座盘踞在北平中轴线上的庞大宫阙,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中,如同一头蛰伏的、呼吸均匀的远古巨兽。重重宫墙隔绝了市井,唯有巡夜太监单调冗长的“天下太平——”报更声,在空旷的广场和幽深的夹道间回荡,更添几分森严与死寂。
乾清宫,天子寝宫。此刻宫门紧闭,丹陛两侧,持戟的锦衣卫大汉将军如同泥塑木雕,在宫灯昏黄的光晕下纹丝不动。宫檐下的铁马,偶尔在夜风中发出零星的、清冷的撞击声。
方平伏在乾清宫广场西侧,武英殿后的阴影里,心脏在胸腔中沉重地擂动。从司礼监值房潜行至此,他避开了至少三拨巡逻的禁军和两处暗哨,手臂的箭伤因剧烈运动再次崩裂,鲜血已浸透临时包扎的布条,带来阵阵眩晕和刺痛。但他眼中锐利的光芒,却比任何时刻都要亮。
蟠龙金牌在他掌心,被汗水浸得湿热。这小小的金牌,是他此刻唯一的依仗,也是最大的风险。皇帝赐予时那句“便宜行事”,在此刻听来,充满了莫测的深意。皇帝是希望他用这金牌肃清奸佞,还是……本身就存了试探甚至钓鱼的心思?若皇帝已然疑他,或根本与信王有所默契,那他持牌闯宫,便是自寻死路。
但,没有退路了。信王的阴谋已如箭在弦,边军异动,晋商巨资到位,京城内外杀机四伏。多耽搁一刻,便多一分变数。林青墨命悬一线,王府上下危在旦夕,北疆将士可能被推向内战火海,大明江山或将倾覆于兄弟阋墙、权奸乱政之中。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宫廷特有檀香与尘灰气息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目光扫过乾清宫紧闭的宫门和森严的守卫。硬闯是绝路。必须想个法子,既能惊动皇帝,又不能立刻被当成刺客格杀。
他抬头,望向乾清宫高高的宫墙和飞檐。或许……可以试试从上面走?宫墙虽高,但并非毫无借力之处。他目测了一下距离和高度,又看了看自己仍在渗血的左臂,否定了这个念头。伤势和体力都不允许他进行如此高风险的攀爬。
就在他苦思对策之时,乾清宫侧面的一扇小角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身着青色贴里、头戴刚叉帽的小太监,提着灯笼,鬼鬼祟祟地探出头,左右张望一下,然后迅速闪身出来,手里似乎还抱着一个小包裹。他步履匆匆,向着与方平藏身处相反的方向,即东侧的交泰殿方向走去。
方平心中一动。这个小太监,此时从乾清宫侧门溜出,行迹可疑。看他去的方向,似乎是通往内廷御药局或宫女住所的路径。偷东西?还是传递消息?无论哪种,这或许是一个机会——一个制造混乱,或者……获取一个身份的机会。
他不再犹豫,如同猎豹般从阴影中蹿出,无声无息地缀上那小太监。小太监浑然不觉,只顾低头疾走,很快拐入一条更狭窄的、堆满杂物和夜香桶的僻静夹道。这里光线更暗,气味难闻,是宫中最低等杂役行走的路径。
就在小太监即将走出夹道,前方隐约传来人声时,方平猛地加速,从后一把捂住他的嘴,同时右臂锁喉,将他拖入夹道旁一个堆满破损恭桶的凹槽内。小太监惊恐挣扎,灯笼脱手滚落,微弱的光映出他惨白稚嫩的脸。
“别出声,我不杀你。” 方平压低声音,在他耳边道,同时将冰冷的短匕刃口贴在他颈侧,“告诉我,你是谁?从乾清宫出来做什么?”
小太监吓得浑身筛糠,尿湿了裤子,呜呜点头。方平稍稍放松捂嘴的手。
“奴……奴婢是乾清宫茶水上人……小……小豆子……” 小太监带着哭腔,声音发颤,“奴婢……奴婢是奉陈……陈公公之命,去……去御药局取些安神香……”
陈公公?陈矩?方平心中一动。陈矩动作这么快?已经设法通知了乾清宫的人?还是说,这只是巧合?
“陈公公让你去取安神香?此时?” 方平追问,匕首紧了紧。
“是……是的……陈公公说,陛下今夜心绪不宁,难以安寝,让奴婢速去取来……还说……还说若有人问起,就说是陛下旧疾复发,需用药……” 小豆子哆哆嗦嗦道。
方平心中迅速判断。陈矩这是在制造一个合理的、让乾清宫有人进出的理由?是在为他创造机会?还是说,这本身就是一个陷阱?他仔细打量着小豆子的神色,恐惧不似作伪。而且,若是陷阱,对方大可不必派这么个胆小如鼠的小太监。
“陈公公可还说了别的?关于今夜宫禁,或者……什么人?” 方平再问。
小豆子茫然摇头:“没……没有了……陈公公只吩咐速去速回,莫要声张……”
看来陈矩行事极为谨慎,并未将实情告知这小太监。方平心中稍定。他迅速做出决定。
“听着,小豆子。” 方平声音放缓,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我是陈公公的人,有十万火急之事需即刻面见陛下。但宫门守卫森严,我需要借用你的身份和这身衣服。你若配合,事后陈公公必有重赏。你若叫喊或耍花样,” 匕首微微用力,划破表皮,一丝血线渗出,“立刻没命。明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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