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子夜，南湘镇外的荒宅被大雨笼罩。
屋内烛火微弱，墙角血迹未干。陆昭华躺在破床上，脸色苍白，额头满是冷汗。她刚生完孩子，气息不稳，四肢无力。身边只有一个贴身侍女在忙活，剪断脐带，包扎伤口，动作熟练却带着慌乱。
这侍女名叫翠枝，是皇后宫里跟出来的老人。平日忠心耿耿，说话不多，做事利落。可今夜她的眼神不一样，透着恐惧和犹豫。
窗外雷声不断，雨点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襁褓中的婴儿。是个女婴，皮肤泛青，哭声微弱。陆昭华挣扎着伸出手：“给我……把孩子给我。”
翠枝后退半步，声音发抖：“娘娘，这孩子不能留。”
陆昭华瞪大眼睛：“你说什么？”
“您看外面！”翠枝指向窗边，“红雨！天降红雨啊！这种异象只有灾星降世才会出现。咱们镇上老人讲过，谁家生出带灾相的孩子，全家都得遭殃！”
陆昭华冷笑一声：“你信这些？”
“我不是信不信的问题，”翠枝咬牙，“我是怕。刚才接生时，我看见那雨落在地上冒烟，闻着还有股铁锈味。这不是正常的雨，这是老天爷的警告！”
陆昭华还想说话，但一阵剧痛袭来，她闷哼一声，倒在床头。
翠枝抓紧襁褓一角，低声说：“娘娘，您累了，先歇着。孩子我抱去处理一下。”
“处理？”陆昭华猛地抬头，“你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是找个干净地方安置。”翠枝避开她的目光，“等天亮再说。”
陆昭华想坐起来，可身子像被抽空了力气。她死死盯着翠枝：“听着，这是我女儿。不管别人怎么说，她都不是灾星。你要是敢动她一根手指……我不会放过你。”
翠枝没答话，低头整理了下衣袖，转身快步走出屋子。
门外雨更大了。
翠枝抱着襁褓冲进雨幕，脚踩在泥水里溅起浑浊的浪花。她一路往镇外跑，穿过荒地，越过断桥，直奔三里外的密林。身后没有追兵，也没有喊声，只有风刮过树梢的声音。
她知道不能再拖。
这片林子没人敢进，传说里面有野兽成群，还有鬼魂游荡。但她别无选择。若把孩子留在镇上，早晚被人发现，到时候不仅孩子活不成，她自己也会被牵连。
必须丢得远，丢得彻底。
林中泥泞湿滑，树枝刮破了她的手臂。她喘着气，在一棵老槐树根部找到个凹陷处，将襁褓轻轻放下。婴儿还在哭，声音越来越小。
翠枝蹲下来看了一眼。
孩子脸皱成一团，眼睛紧闭，小嘴一张一合。她伸手碰了碰那冰凉的脸颊，手指微微发颤。
“对不起。”她低声说，“不是我狠心，是命不好。”
远处传来狗吠，像是有人来了。
她立刻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雨渐渐小了。
树林深处，一群猴子从树冠跃下。它们体型不大，毛色灰褐，动作敏捷。为首的是一只母猴，腹部还挂着一只幼崽。它鼻子耸动，闻到了陌生的气息。
其他猴子围成一圈，发出低低的叫声。母猴拨开草丛，看到了那个被遗弃的襁褓。
它走近，用鼻子嗅了嗅。布料是新的，带着血腥味，但里面的生命很弱，快要断气了。
母猴张嘴，轻轻叼住襁褓边缘，小心翼翼地把婴儿提了起来。其他猴子立刻警觉，前后左右分散开，形成保护阵型。
母猴抱着婴儿爬上高树，回到巢穴。那里干燥温暖，铺着干草和树叶。它把婴儿放在中间，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夜风。
幼猴好奇地凑过来，伸出爪子碰了碰妹妹的脸。
母猴低吼一声，不让它乱动。然后它开始舔舐婴儿的脸颊和手心，试图唤醒那微弱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婴儿终于又哭了。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清晰。
母猴停下动作，耳朵竖起，眼神柔和了一瞬。
第二天清晨，雾气弥漫。
林间传来鸟鸣，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光影。襁褓上的墨绿布角被风吹起，轻轻晃动。
那颜色像初生的竹。
而在荒宅里，陆昭华醒了过来。
她第一句话是：“孩子呢？”
屋里没人回答。
床边的水盆倒在地上，湿了一地。桌上放着一套干净衣服，还有一张字条：
“娘娘恕罪，孩子已夭折，入土为安。”
陆昭华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她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腹部，那里有一道长长的疤痕。她闭上眼，没流眼泪，也没喊叫。只是把字条揉成一团，扔进了角落的火盆。
火苗跳了一下，烧黑了纸边。
她不知道，她的女儿没死。
此刻正躺在猴群的巢穴里，裹着湿透的布，靠着母猴的体温活着。
她也不知道，这场雨停之后，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
许嘉竹活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从哪来。她只知道饿了会哭，冷了会缩，疼了会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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