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北京到凤阳的官道上,一辆两匹马拉的青布马车正在慢慢悠悠地走着。
说是马车,其实更像是一辆家用的太平车,车厢不大,只能容下四五个人,
车辕上原本属于车夫的位置,此刻却挤着老朱兄弟二人。
两人并肩坐在车辕上,朱瑞璋手里握着缰绳,不紧不慢地赶着车,
两匹膘肥体壮的战马被他催得跟散步似的,四条腿迈得四平八稳,速度还不如旁边走过去的一头驴。
老朱坐在旁边,瞪着眼睛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
重九,你就不能赶快点?
老朱咬牙切齿地问,那语气跟要吃人似的。
这么好的水泥路,你赶得跟蜗牛爬似的,简直是暴殄天物!
这话还真不是老朱夸张。
这条官道,是朱瑞璋当年提议修的,用的是他搞出来的水泥,路面平整得跟镜子似的,
又宽又结实,走起来不颠不簸,比以前那种一下雨就满是泥坑的土路强了一百倍。
按说在这种路上,马车跑起来能飞快,可偏偏朱瑞璋把车赶得比走路快不了多少。
朱瑞璋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手里的缰绳晃了晃:安全第一。
安全第一?
老朱差点被气笑了,他伸手指了指旁边——一辆牛车正吱呀吱呀地从他们旁边超过去,
赶车的老农还回头看了他们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
大概是在想这俩傻缺怎么赶车还不如他一个老头子。
老朱一脸无语地指着那辆牛车:你看看!牛车都超过咱们了!这他娘的也叫安全?
那这他娘的也太安全了吧!
朱瑞璋一声笑了出来。
你还笑!老朱瞪他。
不是,
朱瑞璋笑着说,
你自己看看,这路上多太平,风景多好,咱们又不赶时间,走那么快干嘛?
不赶时间?
老朱哼了一声,照你这个走法,猴年马月都到不了中都!
中都就在那儿,又跑不了。
朱瑞璋慢悠悠地说,
咱们这叫沿途观光,懂不懂?你看这路两旁的树,都是前两年栽的,再过几年就能遮阴凉了。
你看那田里的庄稼,长势多好,今年又是一个丰收年,你再看那边——
少跟我扯这些!
老朱打断他,老子问你,你到底会不会赶车?
会啊。
朱瑞璋说,怎么不会?
会你就赶快点!
不赶。
朱瑞璋摇头,太快了不安全。
你他娘的!
老朱急了,
这水泥路平得跟镜子似的,两匹马能翻了车?你当老子没赶过车?老子当年放牛的时候——
行了行了,
朱瑞璋摆摆手,
你当年放牛的事都说了八百遍了,我耳朵都听出茧子来了。
你——
老朱被他噎得直翻白眼,恨不得一脚把他踹下去自己来赶。
可他也知道,朱瑞璋这性子,你越急他越慢,跟他较劲纯属自己找罪受。
老朱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火气,决定换个话题。
你说你,堂堂秦王,非要自己赶车,让侍卫赶不行吗?
那不一样。
朱瑞璋说,自己赶车,自在,让侍卫赶,咱们俩坐在车厢里,大眼瞪小眼的,有什么意思?
坐在车辕上就有意思了?
有意思啊。
朱瑞璋说,你看这视野,多开阔。
坐在车厢里能看见什么?黑乎乎的,跟坐轿子似的,闷都闷死了。
老朱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其实他心里也承认,坐在车辕上确实比车厢里舒服,可他就是看不惯朱瑞璋这副慢悠悠的德行。
你到底急什么?朱瑞璋忽然问。
我急什么?老朱一愣。
对啊,
朱瑞璋转过头看着他,
你这么急着去凤阳,干嘛?凤阳有什么宝贝等着你?还是说——
他故意拖长了音调,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凤阳有你的老相好?
放屁!老朱脸一黑,张口就骂。
别急啊,
朱瑞璋嘿嘿笑着,
我就是问问,听说那刘四小姐前几年就没了,你该不会是回去给她上坟的吧?
你小子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老朱果然急了,老子是那种人吗?
那可说不定,
朱瑞璋撇撇嘴,
英雄难过美人关嘛。你当年也是个精神小伙,刘四小姐说不定还真对你有点意思。
对个球!
老朱没好气地说,老子那时候饭都吃不上,谁看得上老子?
那可不一定,
朱瑞璋说,
你当年虽然穷,但长得精神啊,又有‘特长’,刘四小姐说不定就喜欢你这款。
滚蛋!
老朱骂了一句,但脸上的表情却缓和了一些,似乎想起了什么久远的往事,眼神有些恍惚。
朱瑞璋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打趣。
那你急着回凤阳,到底干嘛?他又问了一遍。
老朱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不干嘛,就是想回去看看。
看看?
老朱的声音低了下来,人老了,就越发思念故土,你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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