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上元节。
朔方城的年味在这一天被推向了顶峰。街市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从简单的兔子灯、莲花灯，到精巧的走马灯、宫灯，琳琅满目，流光溢彩。夜幕降临，整座城池仿佛被星火点燃，亮如白昼。孩童们提着灯笼追逐嬉闹，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糖人和汤圆的香气，夹杂着人们的欢声笑语。
赵宅也早早挂起了红灯笼。姜芷亲手做了芝麻馅和花生馅的汤圆，一个个圆润白胖，在沸水中翻滚沉浮，如同晶莹的珍珠。岳哥儿第一次见到这么多花灯，兴奋得小脸通红，一手紧紧抓着赵重山的衣角，一手举着春燕给他买的小兔子灯，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不时发出惊喜的欢呼。
“走，带你去街上看灯。”赵重山看着儿子雀跃的模样，对姜芷道。
姜芷有些犹豫：“街上人多，岳哥儿还小，万一挤着了……”
“无妨，我护着你们。”赵重山语气沉稳，从门后取出一件厚实的、带着风帽的披风，仔细给姜芷系好，又将岳哥儿抱起来，让他跨坐在自己宽阔的肩头，“坐稳了，抓牢爹爹的头发。”
岳哥儿又惊又喜，小手紧紧抓着赵重山束发的发带，视野骤然升高，兴奋得咯咯直笑：“娘亲，好高！我能看到好远！”
姜芷看着父子俩的模样，心中柔软，也笑着点了点头。
三人出了门，汇入熙熙攘攘的人流。赵重山身材高大，在人群中如鹤立鸡群，一手稳稳托着肩头的儿子，另一只手则始终虚护在姜芷身侧，为她挡开拥挤的人潮。他的手掌温热有力，隔着衣料传递来令人安心的力量。
街市上热闹非凡。卖糖人的、猜灯谜的、耍杂技的，吆喝声、叫好声、锣鼓声不绝于耳。岳哥儿眼睛都不够用了，一会儿指着那边喷火的杂耍惊呼，一会儿又对着色彩斑斓的糖人流口水。
赵重山停下脚步，买了两串红艳艳的糖葫芦，一串递给岳哥儿，一串递给姜芷。姜芷失笑：“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尝尝，解腻。”赵重山看着她，眼中带着浅浅的笑意。
姜芷接过，咬了一口，酸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带着一丝凉意，却甜到了心里。她抬头看向身旁的男人，他正微微侧头，听着肩头的儿子兴奋地描述着什么，侧脸线条在璀璨的灯火下显得比平日柔和许多，眼底映着细碎的光。这一刻，他不是那个名震北疆的镖头，只是一个带着妻儿出游的寻常丈夫和父亲。
走到一处猜灯谜的摊子前，姜芷被一盏造型别致的走马灯吸引了目光。那灯上绘着四季花卉，点燃后，灯影转动，花影缤纷，十分精巧。
“喜欢？”赵重山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看着挺别致。”姜芷点头。
摊主是个精明的中年人，见状连忙笑道：“这位夫人好眼力，这是小摊的压轴灯，谜题也难些。若能猜中，这灯便赠与夫人，分文不取。”
赵重山看了一眼谜面，眉头微挑，看向姜芷。姜芷也看向谜面，轻声念道：“‘有洞不见虫，有巢不见蜂，有丝不见蚕，撑伞不见人’……打一物。”
她略一思索，便有了答案，含笑看向赵重山。赵重山眼中也闪过一丝了然，显然也猜到了。两人相视一笑，默契尽在不言中。
“是莲藕。”姜芷柔声对摊主道。
摊主抚掌大笑：“夫人聪慧！正是莲藕。这灯是您的了！”
赵重山付了灯钱，虽然猜中，但他不愿占这便宜。他接过那盏精美的走马灯，递到姜芷手中。灯影流转，映亮了她含笑的眉眼，比灯上繁花更动人。
“你怎么也猜到了？”姜芷提着灯，轻声问。
“以前走镖，路过江南水乡，见过。”赵重山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怀念，“那边的人，心思都巧。”
姜芷看着他。她知道，他走过很多地方，见过许多她未曾见过的风景，经历过许多她无法想象的风霜。那些过往，都沉淀在他沉稳的目光和偶尔流露的只言片语里。她忽然很想多了解一些，了解那些她未曾参与的、属于他的过去。
“江南……是什么样的？”她问。
赵重山沉默片刻，似乎在回忆：“水多，桥多，船多。不像北地这么干，这么冷。春天的时候，雨细细的，打在脸上，有点凉，但不冻人。河边的柳树发芽早，绿得透亮……”他描述得有些笨拙，词汇并不华丽，却勾勒出一幅生动的画卷。
姜芷静静地听着，仿佛能看见那烟雨朦胧的江南水乡，看见年轻时的他，牵着马，行走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
“以后……”赵重山忽然顿了顿，看向她，“有机会，带你去看看。”
姜芷心头一跳，抬眼迎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神深邃，带着一种她以前未曾见过的、认真而郑重的承诺。不是随口一说，而是真的在计划着未来，一个包含她的未来。
“好。”她轻声应道，脸颊在灯光下微微泛红。
两人并肩走着，岳哥儿不知何时趴在赵重山肩头睡着了，小手里还紧紧攥着半串没吃完的糖葫芦。赵重山将他小心地抱到怀里，用披风裹好。姜芷提着那盏走马灯，灯影在他们脚下投下细碎的光斑，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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