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籍的事，一旦开了头就停不下来了。
黄岩、望月城、北斗、漠北城、暗影联盟，五路人马加起来二十几万。
青溪镇的赵里正没见过这阵仗，第一次来报了三千人，他还能应付，契书从郡城领回来，一张一张地填，填得手腕发酸。
第二次来报五千人，他手里的烟杆掉了，捡起来又掉了。
第三次来报一万人，他把烟杆叼在嘴里没点，直愣愣地盯着曲渊看了半天，说了一句：“你们村到底有多少人？”
曲渊说还，没来完。
赵里正张了张嘴没出声，把烟杆从嘴里取下来，去找王主簿了。
王主簿听完赵里正的话，手里端着的茶杯停在半空。
他沉默很久，问赵里正那些人是从哪里来的，赵里正说从北边山里来的，王主簿问什么山，赵里正说不出山名。
王主簿放下茶杯让赵里正回去，不用管了。
赵里正如释重负，揣着烟杆走了。
王主簿一个人坐在书房里。
二十几万人，不是两千，不是两万，是二十几万。
这么多人能从他眼皮底下冒出来，他上报还是不报？
上报了，朝廷会问这些人从哪来，他答不上来。
不上报，二十几万人扎在他辖下，税赋、治安、土地，桩桩件件都是麻烦。
他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几趟，把门推开，让仆人去请郡守。
郡守周守正来了。他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头发已花白了大半，据说当年在京中也是意气风发的少年，因得罪了权贵被贬到这穷乡僻壤。
他听王主簿说完那些从北边山里出来的人，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吹了吹浮沫，开口了：“二十几万人，不是小数目。”王主簿说属下也是这个意思。
周守正放下茶杯。
“他们来了，要吃饭，要种地，要交税，这是好事。”
王主簿愣了一下，周守正又说，不用报朝廷了。
王主簿忍不住开口，说万一朝廷问起来，周守正看着他，问他朝廷什么时候问过？
这些年朝廷连赋税收不齐都不管，还会管几万个流民？
王主簿不说话了。
周守正站起来。他要亲自去看看这些人。
赵里正在前面带路。
周守正没穿官袍，只穿了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像来走亲戚的。
到了营地门口，他站住了。
不是被吓住了，是看住了。那些窝棚已经不是窝棚了，变成了成片的木屋，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像是用尺子量过。
溪水被引过来，沿着每排木屋前面流过，水边种着菜，菜畦方方正正，见缝插针，一处荒地都没有。
地里有人正在干活，孩子们在溪边跑来跑去，衣裳虽然旧，但干干净净的。秩序，一种天然的、不是管出来的秩序，是这些人心里自己就有的规矩。
他还没见到那个姓曲的当家人，就已经知道这个人不简单。
曲靖从木屋里出来，穿着从镇上买的粗布衣裳，腰板挺直，步履从容。
他走到周守正面前，拱了拱手，自称是新安村的村长。
周守正打量着他，以他的眼光，这分明是个见过大世面的人，不是山野村夫。
曲靖请他去屋里坐，说屋里有茶。
周守正跟着他进了木屋。
木屋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不是诗词，是四个字，耕读传家。
周守正在那幅字前站了一会儿，没问这是谁写的。
两人坐下，曲渊端茶进来。
周守正喝了那碗茶，茶叶粗劣，水质清甜。
他放下碗夸了好水。
曲靖说山里的水，没污染。
周守正笑了。两人谈了一个多时辰。
从新安村的人口、土地、赋税，谈到朝廷的局势、边境的战事、天下的安危。
周守正发现曲靖这个人什么都能聊，什么都懂，不是那种只会种地的老农，也不是那种只会读死书的儒生，是见过风雨、经历过兴亡的人。
他问曲靖以前在哪里，曲靖说他去过很多地方，都不如这里好。
从木屋出来，天色将晚。
炊烟从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升起来，弥漫在暮色里，像一层薄纱。
周守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知道这几十万人不是什么流民，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来，但他知道，他们来了，这地方就不一样了。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入籍的事办了大半年，二十五万人，全部入了广陵郡的籍。
青溪镇从一个小镇变成了一个下辖几十个村的大镇，赵里正升了官，从里正升成了镇长。
他穿上了新官袍，坐在镇公所里，面前堆着高高的文牍。
他不识字，找了镇上的秀才来帮忙看。
秀才翻了几页，说这些都是新安村的人口登记，赵里正问新安村现在有多少人，秀才翻了半天，说二十五万。
赵里正没说话，点了一袋烟。
新安村从溪水弯道处沿着山脚往两边延伸，绵延十几里。
木屋盖到了山坡上，石屋垒到了松林边，路修到了溪水下游。
曲靖跟周守正商量把新安村分成几个里，每个里设里正，方便管理。
周守正同意了。
新安村不再是村，成了乡，归青溪镇管。
曲靖说这里不叫新安乡，还叫新安村，叫习惯了，周守正由他去了。
令仪不再管村里的事了。
她把这些交给了曲靖和曲渊，一个人去山上溶洞里修炼。
双仪护幻铃放在膝盖上，灵力灌进去，铃铛亮了，七彩的光在溶洞里流转，把钟乳石照得五光十色。
她的修为在缓慢增长，速度不快，但比以前快。
这方天地灵气浓郁，不压制任何力量。她需要的只是时间。
下山的时候，暮色已沉。
村里的炊烟袅袅升起，溪水哗哗流淌，孩子们的笑声从远处飘来。
她站在山腰往下看，忽然有点恍惚，这里真的是家了。
不是临时的营地，不是避难所，是以后要生活一辈子的地方，是孩子们出生、长大、变老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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