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只有名字和内部电话的素白名片，像一块冰，沉甸甸地压在许大川的口袋里，也压在他的心头。他知道，该来的终究来了。他没有立即拨打那个电话，而是像往常一样出摊，只是心境已然不同。那锅卤水依旧散发着抚慰人心的异香，排队的人群依旧虔诚而期盼，但他却能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的、无形的紧张感。暗处似乎总有几道目光在注视着他，记录着一切。
李卫国和苏慧兰也察觉到了异样。李卫国变得格外警惕，像只护崽的豹子，时刻注意着周围的动静。苏慧兰则更加沉默，她看着许大川的眼神充满了担忧，偶尔会带来一些安神静气的草药，默默放入他的水杯。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三天后，许大川用街口的公用电话，拨通了那个号码。接电话的是一个声音沉稳的中年人，没有多余寒暄，直接报了一个地址和时间，让他准时到达。
地址是城内一个守卫森严、并不对外挂牌的大院。许大川穿着自己最体面的一套半旧中山装，在指定时间，被一个面无表情的警卫引了进去。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间古色古香、陈设简朴却透着威严的书房。
书房里坐着两个人。一位是之前递给他名片的中山装男子，此刻他坐在下首，姿态恭敬。主位上，是一位穿着普通灰色中山装、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人。老人正捧着一本线装书在看，听到动静，才缓缓抬起头。
他的目光并不锐利，却仿佛能穿透人心，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沉淀和洞察一切的智慧。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许大川。
许大川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但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不卑不亢地站在那里。他手中紧紧握着那柄用布包好的铜勺，仿佛那是他唯一的依仗。
“坐。”老人终于开口，声音平和，带着些许沙哑。
许大川依言在下首另一张椅子上坐下，腰杆挺得笔直。
“听说，你做的卤味，很有些不一般。”老人放下书，目光落在许大川带来的那个用荷叶包好的陶罐上——那是他按要求带来的卤味。
“就是些家常味道，糊口的手艺。”许大川谨慎地回答。
老人微微一笑，那笑容似乎能缓和紧张的气氛，却又让人更加捉摸不透。“家常味道？能让一条街的人心安定下来，能让多年的沉疴有所缓解，这可不是一般的家常味道。”
他示意了一下，旁边的中山装男子上前，小心地打开荷叶，露出里面色泽醇厚、异香扑鼻的卤汁和几块卤豆干。香气瞬间充盈了整个书房，连那肃立的警卫和中山装男子，眼神都微微动了一下。
老人没有立刻品尝，而是看着许大川，问道：“你这手艺，是祖传的？”
许大川心中一紧，知道关键的问题来了。他不能说出未来的秘密，也不能完全撒谎。“是……也不全是。祖上确实传下些粗浅方子，但最近……最近好像自己突然开了点窍，琢磨出些不一样的东西。”他选择了一个模糊而接近事实的说法。
“开了窍？”老人重复了一遍，目光深邃，“开了什么样的窍？能闻到别人闻不到的味道？能尝出别人尝不出的门道？还是……能感觉到一些……别的什么东西？”
许大川心中巨震，老人这话，似乎意有所指！他难道察觉到了什么？他强自镇定，斟酌着词句：“就是……做的时候，更用心了些，想着怎么能让吃的人心里舒服点。”
“用心……”老人点了点头，不再追问。他拿起旁边准备好的一双干净竹筷，夹起一小块卤豆干，却没有立刻放入口中，而是仔细端详着那深褐色的色泽和浸润的汁水，又轻轻嗅了嗅那复杂的香气。
然后，他才将豆干送入口中，细细咀嚼。
书房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着老人。
许大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不知道这融入了规则涟漪的卤味，在这位显然非同一般的老人身上，会产生怎样的效果。
老人咀嚼得很慢，眼睛微微眯起，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看不出喜怒。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咽下，又拿起旁边的小碗，舀了半勺卤汁，轻轻呷了一口。
他放下碗，闭上眼，靠在椅背上，久久没有说话。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书房内的气氛几乎凝固。
许大川手心里全是汗。
终于，老人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似乎比刚才更加清明，也更加……复杂。他看向许大川，目光中不再有审视，而是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甚至是一丝极其微弱的……疲惫？
“我年轻时，南征北战，吃过树皮，啃过草根。”老人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回忆的悠远，“后来条件好了，也尝过不少所谓的美味佳肴。但像今天这口味道……还是头一回。”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这味道里……有烟火人间，有生计不易，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理儿’。吃了之后，心里头……很踏实，也很清明。好像很多年前想不通的事，一下子……没那么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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