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手，指向郭芙腕间的玉镯：“此镯乃极北万年寒玉精髓所凝，性至阴至寒，却又蕴含一丝造化生机。寻常人佩戴，可清心定神，辟百毒。但若强行以精纯内力激发其中寒髓，导入伤者体内，用以中和至阳火毒，压制阴寒蚀骨……却需承受寒髓反噬之苦，轻则经脉受损，重则寒气侵心，生机断绝。”
她看着郭芙，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些许波动，似是审视，又似是……一丝极淡的赞许？ “你这丫头，倒是够狠，也够……痴。” 她顿了顿，“也正是你这不计后果的‘痴’，和他体内原本霸道无匹的‘蛤蟆功’内力，加上这寒玉镯的生机，三者机缘巧合，竟在他体内暂时形成了一个脆弱的平衡，将‘阴阳煞’的爆发强行压制了下去。”
郭芙听得手心冰凉，又有些后怕。原来当时自己做的，竟是如此凶险的事情……若非杨过本身内力特殊，加上外公这镯子神异，恐怕……
“但这平衡，只是暂时的。”林前辈的目光回到杨过身上，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如同在火山口上覆盖了一层薄冰。外力稍有扰动，或是他自身气血衰败，平衡打破，‘阴阳煞’便会立刻反噬，届时，神仙难救。”
“那……前辈，可有彻底化解之法？”杨过沉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林前辈沉默了片刻，目光在暖玉长案上的那些药草、矿石上缓缓扫过，又抬头，望向殿堂四周那浩瀚如海的书架。
“古法有载，欲解‘阴阳煞’，需寻‘冰火两极，相生相克’之物，辅以特殊手法，徐徐图之，将纠缠的毒性一点点剥离、化去，再以温和药力滋养受损经脉，固本培元。”她缓缓道，“‘冰火两极’之物，极为罕见。其中之一，‘千年雪魂莲’，生于昆仑万丈冰窟，已属传说。另一物，‘地心火玉髓’，更只存在于地火熔岩深处，非人力可及。”
郭芙的心，再次沉入谷底。又是渺茫的希望……
“不过，”林前辈再次转折，这次，她的目光，落在了安静伏在一旁的巨雕身上，那赤金色的雕目，在明珠光华下，熠熠生辉。
“天地造化，玄妙无穷。有些机缘，非人力强求可得，却会因缘际会，自行送来。”她看着巨雕，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这头金眼神雕，若老身没看错，应是在某处极阴极阳交汇的险地生长，常年吞吐地脉精气与日月精华，其体内……或许已自然凝结出了类似‘冰火两极’精华的……内丹。”
内丹？！
郭芙和杨过俱是一震，同时看向雕兄。
巨雕似乎听懂了林前辈的话，抬起头，赤金色的眼睛看向她，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仿佛带着询问意味的鸣叫。
林前辈缓缓站起身，走到巨雕身前。她身材高瘦，站在巨雕面前，却丝毫不显得渺小。她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按在巨雕胸腹之间，那处最深的伤口附近（已被郭芙重新包扎过）。
巨雕没有反抗，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林前辈闭目凝神，仿佛在感知什么。片刻后，她收回手，点了点头。
“果然。”她看向杨过，“这雕体内，确有一团精纯无比、蕴含阴阳二气的精华凝聚，虽未完全成形为传说中的‘内丹’，但其效力，或可替代‘冰火两极’之物。”
希望，如同黑暗中骤然亮起的火把，瞬间点燃了郭芙的眼睛！她激动地抓住杨过的胳膊：“杨过！你听到了吗？雕兄……雕兄它能救你！”
杨过眼中也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光芒，但他随即看向巨雕，眼神里充满了矛盾与不忍：“前辈，取出这精华……对雕兄可有害处？”
林前辈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此物乃它多年修炼所得，与它性命息息相关。若强行全部取出，它必死无疑。但若只取一部分，用以配药，徐徐引渡，虽会损它部分元气，令它今后修炼迟缓，甚至……再也无法恢复巅峰，却可保它性命无虞。”
取一部分……损及元气，修炼迟缓，无法恢复巅峰……
杨过脸上的惊喜瞬间褪去，被深深的挣扎取代。他看向巨雕。雕兄亦正看着他，赤金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平静的、甚至带着鼓励的温和。它用喙尖，极轻地，碰了碰杨过完好的右手手背，低鸣一声，仿佛在说：无妨，用吧。
“不……”杨过摇头，声音干涩，“雕兄于我，有救命之恩，亦有并肩作战之谊。我岂能为了自己活命，损它根基？”
“杨过！”郭芙急道，眼圈又红了，“这是救你的唯一希望！雕兄它自己愿意的！你难道要放弃吗？你答应过要好好活着的！”
杨过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一边是生的希望和芙妹的泪眼，一边是雕兄无声的牺牲。这个抉择，比他面对任何强敌时，都要艰难百倍。
就在这时，林前辈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仿佛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沧桑：
“取舍之道，存乎一心。它自愿舍一部分精华救你，是它的义。你受之，铭记于心，日后加倍偿还，护它周全，助它恢复，便是你的义。若因无谓的迂腐执念，双双殒命，才是真正的辜负。”
她看着杨过，眼神深邃：“活下去，才有将来。死了，便什么都没了。包括……你身后这个，肯为你豁出命去的傻丫头。”
杨过浑身剧震，猛地睁开眼，看向泪眼婆娑、满脸焦急的郭芙，又看向眼神平静温和的雕兄。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对着林前辈，深深一揖到地。
“请前辈……施术。”
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林前辈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她转身走回暖玉长案，开始从那些玉盒中挑选药材，又走向一旁的书架，取下一卷颜色发黄的古旧竹简，快速翻阅着。
殿堂里，只剩下药香、墨香，和一种无声流淌的、关乎生死的凝重与希冀。
郭芙紧紧握着杨过的手，看着他苍白却异常坚毅的侧脸，又看向正安静等待着、仿佛知晓自己将要付出什么的巨雕，心中百感交集。
有希望升腾的喜悦，有对雕兄的感激与愧疚，更有一种沉甸甸的、仿佛要将他们三人（雕）命运更加紧密捆绑在一起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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