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尔鲁什的嘴角动了一下,带着一点“你说这个谁不知道”的意思,但塔莎没有等他开口,继续说下去:“首领说,常世青庭的土地改造正在出成果。第一批播下去的种子已经发芽了,而且长势很好。这是比任何一场胜仗都更能稳住人心的东西。士兵们可以跟帝国打一仗就忘了,但他们不会忘了自己亲手播下去的种子发了芽。让各战团的人轮流去北边看看那些土地,比开十次动员会都管用。”
加尔鲁什听完这段话,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独眼在帐篷角落里那盏油灯上停了一下,又收回来,声音低沉:“知道了。”
他没有再多说,掀开帐帘走了出去。帐帘在他身后落下,在门框上轻轻摆动了两下,然后垂定了。冷风从他掀帘的缝隙里灌进来,油灯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塔莎站在帐篷里,听着他的脚步声在帐外的冻土上越走越远,脚步声从重变轻,从轻变远,最后被风声盖住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按在口袋外侧的手,指腹贴着布料下面纸张的轮廓,用力压了一下,然后松开,转身走到矮桌边,把那盏油灯的灯芯捻小了一点,灯焰从拇指粗细缩成小指粗细,帐篷里的光线暗了一个色号。她弯腰吹熄了灯,整个帐篷沉进灰蓝色的暮光里,只有帐帘那道缝隙里透进来一丝冷白色的亮线,在夯土地面上切出一道笔直的印子。
然后她掀开帐帘走了出去,帐篷里彻底安静下来。
……
帝京的暮色比北境来得早一些。
城墙的影子从西边缓缓横过来,铺过城外大片平整的农田,漫过官道两侧列队的白杨树,一直推到护城河边缘才停住。东门是帝京十二座城门中最大的一座,门洞高得足以让四辆马车并排通过,拱顶的石块每一块都凿得方正,彼此之间的缝隙细到刀刃插不进去。门洞两侧的石墙上嵌着几块陈旧的碑石,刻着历次修葺的年份和主事者的姓名,最底下一块的落款已经模糊得只剩几道笔画轮廓了。
魏岚牵着驮马走在官道最外侧,缰绳在他手里松松地绕着两圈,马背上的行囊随着步伐轻轻晃着。他身后跟着莱克茜。她走得不快,目光从城门上方那块铜制铭牌移到两侧墙面上那一排火把架,从火把架移到门洞内侧那道被车轮碾出深痕的石槛。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像要把这条路的每一个细节都存进脑子里。
贝拉走在莱克茜左手边,背着她那个灰色的小号背包,带子比出发时又调长了一截。她的步子本来就急,进了城门之后反而放慢了一些,仰着头看门洞内侧石壁上那些刻着的徽记,看了一路。贝露弥娅走在最后面,深灰色外套的领口翻起来遮住半张脸,暗红色的短发从兜帽边缘露出来几缕。她的步子比其他人沉一些,但和进城的人流节奏合得很稳,没有引起多余的注意。
进了东门之后街道豁然开朗。主街的路面铺的是青灰色的方砖,砖缝里嵌着细碎的砂石,被行人和车轮磨得表面光滑,在两侧店铺透出来的灯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旧色。街边每隔十几步就立着一根铸铁灯柱,灯柱顶端的玻璃罩里烧着油灯,把街道照成一种偏暖的淡黄色。道路两旁的店铺门面比银帆城高出一截,招牌多用铁艺或者厚木板制成,上面的字不是刻的就是锻的,风吹日晒之后边角都磨圆了。
贝拉的脑袋从左边转到右边,又从右边转到左边,像是要把这条街上的每一块招牌都看一遍。然后她低声说了一句:“比银帆城和艾斯特维尔港的房子高好多。”
莱克茜没有接话。她的目光落在前方远处——主街在视野尽头微微偏向右前方,沿着地势的缓坡抬升,街道两侧的建筑从两层慢慢过渡到三层,再往远处能看到更高一些的轮廓。她的脚步在某一刻慢了一瞬,然后又恢复了正常的步速。
魏岚注意到了。他顺着她的视线往前看,看到了那座塔。
裁决神殿的高塔从城区中段的建筑群上方探出头来,深灰色的石砌塔身,从底座到塔尖大约有七八层楼的高度,顶层四面各开一扇窄长的拱窗,窗框用浅色的石条镶边,在暮色里泛着一层微弱的白。塔尖顶着一座铸铁的尖顶饰物,形状像是天平的两端微微翘起,在最后一抹天光里映出一道细长的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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