蚀骨峡南口的风比外面大得多。
峡谷两侧的坡脊把北边的风收窄、挤压、加速,从峡道里灌出来的气流带着碎石粉末和干苔藓的气息,打在脸上像细砂纸。韦恩·霍克站在峡口南侧一块凸起的岩石上,手里握着了望镜,镜筒抵着眼眶,看着前方正在缓慢进入峡道的第七团前锋队列。队伍已经进去了一部分,深灰色的外套在灰褐色的峡壁之间移动,像一条被拉长了的、正在往石缝里钻的虫子。
一个传令兵从南边跑过来。他跑得很快,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在峡谷口的风声里显得格外突出。他跑到岩石下方停下来,弯腰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然后直起身,从腰间解下一只传讯筒,举过头顶。
“中校!后方急件!最高统帅部直接下达!”
韦恩从岩石上跳下来,伸手接过传讯筒。他拨开火漆,从筒里抽出纸卷,展开,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拿着纸卷的手指收紧了。
副团长卡斯帕从旁边走过来,站到他身侧。卡斯帕看了一眼韦恩手里的纸卷,又看了一眼韦恩的脸,没有开口问,但站在那里没有走。
韦恩把纸卷递给他。
卡斯帕接过去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抬起头来,嘴唇动了一下,最后只吐出两个字:“全撤?”
“全撤。”韦恩说,“来自最高统帅部的命令。”
他转过身,面朝峡口的方向。第七团前锋的最后一批人已经消失在峡道的拐弯处,只能看到队列尾部扬起的尘土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慢慢沉降。他看了几息,然后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像要把胸腔里某根绷紧的弦先压下去,然后开口,声音比他平时喊话时高出半个调,确保峡口附近所有正在整编的士兵都能听到。
“传令!前锋停止推进!就地转向!原路返回!全团撤离蚀骨峡南口,撤回南侧阵地!”
声音在峡谷口的风声里传出去,被坡脊弹了一下又弹回来,在碎石地上滚了两圈。峡口附近的士兵们陆续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有人从蹲姿站起来,有人偏过头看向韦恩的方向,有人把手里的工具搁在地上,表情从专注变成困惑。队伍前端几个已经迈上峡道入口的百人长回头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开口喊了一句什么,风声太大听不清,但他的手势是“停”。
命令开始往下传。从百人长到十夫长,从十夫长到列兵,一层一层地压下去。
最前沿的尖兵已经蹲在峡口内侧的岩石后面了,正准备往前摸。听到身后传回来的“停止”时,他整个人顿了一下,没有站起来,就那么蹲在原地,回头看了一眼。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往下压了压,然后他把手里攥着的短刀插回鞘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站直之后又朝峡道里看了一眼,目光在黑沉沉的石缝间停了一瞬,才转身往外走。
他身后那个重弩手已经把弩机端起来了,手指搭在扳机上,正对着峡道里的一个拐角。命令传到他耳朵里的时候,他的手指没有立刻松开,又扣在那里停了两个呼吸,才慢慢放下来。他把弩机背回背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空的掌心,然后握了一下拳,指甲在掌心里掐出几道白印子。
尖兵从峡口内侧退出来的时候和他擦肩而过。重弩手低声说了一句:“都到这儿了。”
尖兵没有接话,只是偏了一下头,嘴角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出来,继续往外走。
旁边一个年轻的列兵正蹲在一块石头后面,手里攥着一截从干粮袋里掏出来的硬饼。他还没来得及咬,命令就来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饼,又抬头看了看峡道的方向,然后把饼塞回袋子里,系好袋口,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拍掉手上的饼渣,站直了,看着前方的峡口方向,过了几息才转过去,跟上前面已经开始掉头的人。
有人坐到了地上,他旁边的战友踢了一下他的靴底,说了一句“走了”,他才慢慢站起来,站起来之后又回头看了一眼峡口。
“搞什么……”有人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很快就被风声压住了。但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面,在附近几排人之间荡开了一圈极浅的涟漪。有人跟着摇头,幅度很小,像是自己也没意识到的动作。有人用靴尖踢了一下脚边的碎石,石头滚出去两步远,磕在另一块石头上弹了一下就停了。有人重新扛起武器的时候把背带往上颠了两下,颠得比平时用力,像要把什么东西甩掉。
韦恩走在队伍末尾,卡斯帕跟在他身后。两个人沉默地走完了最后一段路,没有人回头看峡口。前方的坡脊已经把那道裂缝彻底遮住了,身后只剩风声。‘
……
蚀骨峡北段,加尔鲁什蹲在一块突出的岩架边缘,身体压低,独眼透过岩架缝隙盯着峡道南段的方向。
他蹲在这个位置已经蹲了大半个时辰了,双腿发麻,膝盖像被灌了铅,但他没有换姿势。他不敢换——怕一动就会错过什么。从他这个位置能看到峡道南段的出口,以及出口外面那片灰白色的开阔地。他用独眼一遍又一遍地扫过那片区域,视线从峡口左侧的岩壁扫到右侧的岩壁,再从右侧扫回左侧,来来回回,像在用一把看不见的梳子把那片地面一遍一遍地梳过去。他在等灰色的队列从峡口出现,等深灰色的外套填满那道裂缝,等旗帜从拐角处先露出来一个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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