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缕清香并非寻常草木的甜腻,而是带着一股子雨后初晴时泥土被洗净的冷冽,顺着鼻腔往肺腑里钻,激得张岩灵台那根绷紧的弦微微一颤。
他没有急着去碰那玉盒,而是先用余光扫了一眼四周。
丹室的四壁嵌着隔绝神识的黑曜石,林季同守在门口,呼吸压得很低,像个怕惊扰了什么的老龟。
林宏年则站在案几对面,双手捧着一只贴满了封灵符的沉香木盒,那双平日里精于算计的手,此刻竟有些微微发白,指节僵硬地扣在盒盖边缘。
“前辈,请过目。”林宏年的声音沉稳,但张岩听得出那尾音里藏着的一丝颤抖——这是赌徒即将揭开骰盅时的动静。
张岩抬手,指尖搭上盒盖。
触手冰凉,那是高阶封印禁制特有的寒意。
“咔哒。”
木盒开启一条缝隙。
刹那间,一股肉眼可见的白雾从缝隙中涌出,丹室内原本燥热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白雾翻腾间,一株不过巴掌大小的灵草静静躺在红绸之上,叶片边缘泛着极为浅淡的七彩光晕,根茎处却有着如云纹般层层叠叠的褶皱。
一圈,两圈……四圈。
整整四道云纹,不多不少。
张岩瞳孔骤缩,呼吸在这一瞬几乎停滞。
没错,仙云草。
前世他在青玄宗的古籍里见过图谱,这东西是炼制“祥云丹”的主材,更是修复神魂、突破境界壁垒的圣物。
四百年份,即便是在那个资源尚算丰富的修真盛世,也是能让金丹修士打破头的稀罕货。
他感觉指尖有些发烫,心头那股子压抑了许久的渴望像野草一样疯长。
这不仅仅是一株草,这是他在这乱世立足的半条命,是解开父亲死因谜团的第一把钥匙。
但他很快便将这股激荡强行按了下去。
在生意场上,谁先露了底牌,谁就输了一半。
张岩面无表情地伸出两根手指,极轻地在灵草根部按了按,感受着那股子蓬勃欲出的精纯药力,随后迅速合上盖子,重新贴好封灵符。
“成色尚可。”他淡淡道,语气里听不出半点波澜,“不过根须处略有灵气逸散,看来采摘的手法有些生疏。”
对面,一直死死盯着张岩表情的林宏年,见他神色如常,肩膀那种极其细微的耸动终于停止了,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前辈法眼。”林宏年苦笑一声,额角渗出一层薄汗,“这草……并非天生天养,而是家中先祖传下的一套‘青木催生阵’所育。此阵霸道,以透支地力为代价强行催熟灵药,故而根基略虚,但不碍药性。”
张岩正要去拿储物袋的手猛地一顿。
青木催生阵?
他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粗糙的布料,心中却已是惊涛骇浪。
这名字听着普通,但在他的记忆里,这可是古宋国修真界的不传之秘!
当年宋国覆灭,无数宗门道统断绝,这等逆天的辅助阵法早已失传,怎么会流落到青璃海这么个偏僻角落,还落在一个日薄西山的紫府小族手里?
难怪林家会被各方势力盯上。
这就是个抱着金砖在闹市行走的孩童。
“原来如此。”张岩抬起头,眼神深邃得让林宏年心里发毛,“这阵法传承,林家主最好烂在肚子里。有些东西,比那两头‘狼’更要命。”
林宏年脸色一白,慌忙点头。
张岩不再废话,爽快地数出六千灵石。
那沉甸甸的灵石袋子落在案几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虽然这几乎掏空了他现有的流动资金,但这笔买卖,值。
走出青竹阁时,天色已近黄昏。
张岩没有直接回客栈,而是绕了几圈,确信无人跟踪后,才闪身进了城南那条偏僻的巷子。
推开那扇朱漆剥落的木门,一股混杂着旧纸张和草药的熟悉气味扑面而来。
这里如今已挂上了“百宝阁”分号的牌子,虽然还没正式开张,但里头已经忙活开了。
虞幼贞正坐在柜台后的高脚凳上,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异植考略》,手边堆着几株刚收上来的三阶灵草标本。
听见动静,她合上书卷,抬起头来。
昏黄的灯火映在她脸上,显得格外柔和。
她看见张岩进来,目光在他微微鼓起的袖口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嘴角漾开一抹清亮笃定的笑意,顺手从案头捻起一张空白符纸,仿佛早就料到了结果。
“看来,咱们这百宝阁的压舱石,算是有着落了?”她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子让人心安的聪慧。
张岩点了点头,没说话,径直走向后堂。
后院的天井旁,万净云正蹲在药碾子边,手里捏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小心翼翼地挑开一株半枯的二阶云苓根须。
这位百宝阁的首席炼丹师,哪怕是在这种简陋的环境里,也保持着近乎偏执的专注。
听见脚步声,万净云直起身,随手抹了一把额角的薄汗。
他眯着眼看向张岩,那眼神锐利得像把刚磨好的刀子,直接略过张岩的脸,死死钉在他腰间的储物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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