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抹红线在碧波间显得格外刺眼，随着孤舟的逼近，海风里的腥甜味瞬间被一股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盖过。
张岩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脚跟抵住了一块被海水舔舐得光滑的礁石。
他能感觉到脚下的石纹传来一阵紧促的震颤，那是高阶修士毫不遮掩的灵压在水面激荡的结果。
孤舟在离码头约莫百丈远的地方生生停住。
站在舟头的是个穿着金纹玄袍的男子，约莫四十来岁，面皮白净，嘴角总是挂着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活像庙里供奉着的、却没安好心的笑面佛。
“在下万剑门杨钧承，见过寒烟仙子。”那人的声音通过灵力震荡，在大方岛的上空嗡嗡作响。
张岩眯起眼，视线掠过杨钧承那双藏在宽大袖口里的手。
此人周身灵光内敛，但偶尔泄露的一丝气息，竟然让周围的海水隐隐有沸腾之势——紫府四层，比寒烟还要高出不少。
“杨道友远道而来，拖着这么一长串血气，怕不是来找我叙旧的吧？”寒烟的声音冷得掉渣，她原本虚悬在半空的指尖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白玉瓶上。
张岩注意到，寒烟的右手在微微颤抖。
这不是害怕，而是极度戒备下肌肉的紧绷。
他心里很清楚，大方岛现在就是个刚搭好架子的草棚子，若这姓杨的真是来“借粮”或是“夺船”的，今日怕是要见红。
“仙子误会了。”杨钧承笑呵呵地拱了拱手，眼神状若无意地扫过那艘正在拼装的宝船，眼底深处贪婪的神色一闪而过，“老夫追猎那头不长眼的云鲸兽已有三日。这畜生狡猾，硬是挨了老夫一记‘震岳印’后借着暗流遁逃至此。老夫是担心它惊扰了仙子的清修，特来协助猎杀。事成之后，灵骨归我，妖丹与精血，尽可赠予仙子，如何？”
张岩在心里冷笑一声。
这姓杨的说话时，眼珠子一直往李玉林手里那块脊骨上瞟。
什么协助猎杀，分明是察觉到这边有宝船动工的异象，想借着追猎的名头进来探探虚实，顺便分一杯羹。
寒烟显然也没那么好糊弄。
她冷哼一声，水袖猛地一卷，一股寒浪直接将那靠近的血气推开数丈：“月牙岛水浅，容不下杨道友这么大的真龙。这云鲸兽若进了我的地界，我自会处理，不劳万剑门费心。道友请回吧。”
气氛瞬间凝固。
张岩感觉到空气仿佛变成了黏稠的胶水，压得他呼吸都有些困难。
杨钧承那张笑脸僵了片刻，眼中的阴鸷一寸寸浮上来，但他很快又换上了一副如沐春风的模样，只是那笑意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黏腻的虚伪。
“既然仙子成竹在胸，那是老夫多事了。”杨钧承微微欠身，脚下的孤舟竟真的缓缓拨转船头，重新向深海滑去，“希望仙子莫要后悔。”
他就这么走了？
张岩总觉得那老狐狸临行前的眼神不对。
那不是退让，而是某种“确认了猎物还在笼子里”的笃定。
就在寒烟正欲松一口气的瞬间，远处的平静海面突兀地炸开了一道数十丈高的水柱！
“吼——！”
一声沉闷至极、如同闷雷在海底滚动的哀鸣声骤然炸响。
张岩只觉得耳膜一阵刺痛，紧接着，一个如同小山包般的灰黑色脊背从码头侧方的乱石堆后猛地翻涌而出。
是那头云鲸兽。
但这头本该威风凛凛的深海霸主，此刻却凄惨无比。
它的侧鳍几乎断裂，半个脑袋被某种重器砸得凹陷了下去，原本光滑的背脊上满是深可见骨的沟壑，正泊泊地往外喷涌着暗紫色的内脏碎块和血浆。
它不是游过来的，更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被海浪冲到了这片浅滩。
“师尊！是它！真是刚才那头！”施桂晴从寒烟身后探出头来，眼睛瞪得滚圆，语气里全是按捺不住的兴奋，“它重伤濒死了！杨钧承没说谎，这畜生真的不行了！”
原本压抑沉闷的气氛瞬间被点燃。
躲在掩体后的张家修士们一个个从礁石后冒出头，眼神里原本的恐惧被一种近乎疯狂的贪婪取代。
这可是四阶后期的云鲸兽！
在平日里，这种存在只要尾巴扫一下，就能把大方岛这破港口拍成齑粉。
可现在，这宝贝就像是一个快要咽气的土财主，自己跌跌撞撞地爬上了自家的案板。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施桂晴激动得俏脸通红，压低声音道，“杨钧承那老狐狸怕是做梦也想不到，他辛苦打残的猎物，最后会撞到咱们手里！”
张岩看着那巨兽无力拍打水面的样子，指尖微微蜷缩。
这种天降横财的狂喜感确实诱人，但他脑子里浮现的却是杨钧承离去时那个皮笑肉不笑的侧脸。
这大便宜，捡得是不是太顺理成章了些？
可寒烟不打算给他思考的时间。
“布阵！别让它回深水区！”
寒烟眼中寒芒暴涨，那是紫府期修士特有的果决。
她深知这等机缘稍纵即逝，无论杨钧承有什么后手，先吃进嘴里的肉才是真的。
她娇躯一震，整个人化作一道碧蓝流光直冲云霄。
张岩只觉得周遭的气温瞬间骤降。
刚才还温热的海风，眨眼间变得如钢刀般剐脸。
“千里冰封！”
寒烟清冷的喝声如九天凤鸣。
随着她双掌虚按，以云鲸兽为中心，方圆数里的海面发出密集的、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乳白色的冰雾腾空而起，那一波波尚未平息的浪头，竟被生生冻结成了半透明的冰雕。
张岩看着眼前这神迹般的一幕，冰冷的寒气顺着肺部钻入四肢百骸。
他亲眼看到，那头原本还在挣扎、试图用最后一点力气撞毁码头的云鲸兽，在这一刻彻底被固定在了厚达数丈的玄冰之中。
巨兽那只硕大的、混浊的眼珠死死盯着岸上的众人，瞳孔里映照出的，是无数张被狂喜与杀意扭曲的脸。
杀气如霜，已经封死了这头巨物所有的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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