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斜斜地穿过杨保禄办公室那扇朝西的玻璃窗,在平整的橡木地板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舞动。房间不大,但整洁有序,一面墙边立着几个厚重的木架,上面分门别类地堆放着卷宗和账册,另一面墙上挂着一幅日益详尽的盛京及周边地区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炭笔标注着路线、哨所和已知的邻居势力范围。
杨保禄刚刚审阅完一份关于秋收前谷仓检修计划的报告,端起手边微凉的草药茶喝了一口,略带苦涩的滋味让他精神微微一振。这时,门外响起两声轻重得当的叩击。
“进来。”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一个三十岁上下、面相精干的男人。他叫马库斯·伦巴德,母亲是伦巴第人,父亲则来自北方的法兰克尼亚,这种混血背景和从小随商队漂泊的经历,赋予了他出色的语言能力和察言观色的本事。他穿着集市管理所巡查人员的标准深蓝色制服,但袖口和衣领洗得有些发白,手里拿着一个用厚牛皮纸封面的记录簿。
“管事,这个月‘听风’的汇总整理好了。”马库斯的声音平稳,带着汇报公务时特有的清晰。他所说的“听风”,是杨保禄接手部分外务后,在两年前悄然建立的一个非正式信息收集渠道。不涉及刺探军事机密,主要任务就是在集市酒馆、旅店、码头这些三教九流汇聚之地,有意识地收集、筛选和交叉验证商旅、水手、流浪艺人乃至新来庄客带来的各种远方消息。马库斯因为其背景和能力,被杨保禄指定负责此事,他手下还有几个同样机灵、背景各异的帮手。
“嗯,坐下说。”杨保禄指了指桌前的椅子,将手边的报告推到一旁。
马库斯端正坐下,翻开记录簿,没有照本宣科,而是显然已经将内容消化过,用条理分明的语言开始汇报:
“管事,综合过去一个月从十七个不同来源(主要是莱茵河上下游、勃艮第、意大利北部以及更远地方的商人)收集并交叉验证的消息,外面的局面……越来越乱了。很多老行商都说,这是他们跑船几十年来,心里最没底的时候。”
他稍作停顿,见杨保禄凝神倾听,便继续道:
“首先,是关于皇帝陛下(他指查理曼)的消息。确切的说法很少,但各种传闻很多。比较一致的说法是,陛下年事已高,近年来深居亚琛的宫殿,虔诚祈祷的时间远多于处理朝政。朝廷的事务,更多地由几位王子——尤其是洛泰尔、丕平和路易(日耳曼人)——以及他们身边的宫廷官员处理。关于继承的传闻……很微妙。有商人从亚琛带回消息,说陛下的身体时好时坏,几位王子之间的关系也并非表面那么和睦。更麻烦的是,一些边远地区的伯爵和公爵,似乎对来自亚琛的政令,反应……不如以前那么迅速和恭敬了。”
杨保禄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皇帝权威的衰落,意味着维系庞大帝国的核心黏合剂正在失效。这是所有后续混乱的根源。
“其次是各个方向的边境和领地。”马库斯翻过一页,“东边,萨克森地区名义上皈依了,但据从汉堡来的毛皮商人说,易北河以东的森林里,反抗从未真正停止,小规模的袭击和报复循环往复。更东边,斯拉夫人部落(他提到了‘文德人’和‘波希米亚人’的名字)似乎正在向西挤压,与我们在法兰克尼亚和巴伐利亚的边疆领主冲突不断,有些地方已经打了好几场。”
“南边,”马库斯继续,“意大利半岛像一锅沸粥。伦巴第王国的旧贵族不甘心,教皇在罗马的权威受到挑战,南部的贝内文托公国蠢蠢欲动,还有阿拉伯人的船只在第勒尼安海巡弋。我们认识的几个威尼斯和热那亚商人,最近来的次数少了,来了也总是行色匆匆,说海路和陆路都不安全,利润大多填了雇佣护卫和缴纳‘过路费’的窟窿。”
“西边,阿基坦和勃艮第地区,大贵族们……心思活络。图卢兹、奥弗涅、普罗旺斯这些地方的伯爵和公爵,都在加固城堡,招募士兵。有消息说,阿基坦的年轻国王(丕平一世)与他父亲(皇帝)的关系有些紧张。布列塔尼的边疆伯爵们则一直在和盘踞当地的‘不列颠人’势力摩擦。”
“北边,”马库斯的声音压低了些,“是最让人不安的。来自丹麦和挪威的‘北方人’(维京人),袭击的规模和频率都在增加。不只是沿海,他们的长船开始深入莱茵河、斯海尔德河、塞纳河等大河的支流,洗劫修道院和富庶的河畔城镇。弗里斯兰地区已经深受其害,科隆和亚琛的商人谈起这个,都面带忧色。甚至有传言,一些北方首领不再满足于抢掠,开始在一些河口岛屿或沿海地区建立过冬的据点。”
“最后,是我们周边。”马库斯合上记录簿,抬头看向墙上的地图,“巴塞尔的主教和斯特拉斯堡的伯爵,最近都在悄悄增购铁料和武器,数量远超往常。苏黎世湖畔的林登霍夫伯爵(他看了一眼杨保禄,知道杨家与那位伯爵有交情)领地加强了巡逻,据说是防备东边山里的骚动和可能从康斯坦茨湖方向来的麻烦。更让我们注意的是,从库尔方向过来的商人提到,阿尔卑斯山南麓的科莫湖区,几个小领主之间爆发了冲突,导致经过圣哥达山口的一些商路暂时中断了。而控制着圣伯纳德山口的奥斯塔伯爵,最近也提高了对过往商队的税率。”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