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龙城的西北角，那原本是除了打铁声就听不见别的动静的地界，今儿个却热闹得像是炸了锅的菜市场。
“放屁！这批‘百炼精钢’是老子早就定下的！甲胄坊的重骑兵板甲等着这钢做护心镜呢！你们兵弩坊凑什么热闹？拿去打那细不拉几的机簧？那是暴殄天物！”
说话的是甲胄坊的管事赵大胖子，一脸横肉随着他的咆哮一颤一颤的，唾沫星子喷了对面一脸。
对面兵弩坊的钱管事也不甘示弱，尖着嗓子骂回去：“赵胖子你少在那放连环屁！伯爷说了，神臂弩是接下来的重头戏！机簧不够劲，射程就短，误了军机你个猪脑袋赔得起吗？！”
“都给老子闭嘴！这钢我们要了！”旁边一直阴着脸的火雷坊孙管事突然插了一杠子，“新研制的‘开花雷’，里面要掺铁片子增加杀伤力！这好钢脆，正好用来做预制破片！”
三大工坊的管事带着各自手底下百十号徒子徒孙，围着中间那一车刚运到的、泛着冷冽寒光的精钢条，脸红脖子粗地推搡着。不知道的，还以为这车上拉的是金条。
这就是目前军工区的现状——各自为政，山头林立。好东西都想往自己兜里搂，出了问题就互相踢皮球。
“一群蠢货。”
一道清冷中带着几分沙哑的女声响起，紧接着是一阵极其规律、沉重的脚步声。
众人回头，只见韩紫砚一身利落的工装劲装，手里拎着一把比她大腿还粗的锻造锤，跟在一位身披黑色大氅的男人身后。
那男人面容冷峻，目光如刀，正是顾尘。
刚才还吵得要把房顶掀翻的三位管事，瞬间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公鸡，一个个缩着脑袋，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
“伯……伯爷，您怎么来了？这脏乱差的地方，别污了您的靴子……”赵胖子搓着手，一脸谄媚。
顾尘没理他，径直走到那车精钢前。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那冰冷坚硬的钢条，忽然问道：“这钢，硬吗？”
“硬！绝对硬！”钱管事抢着邀功，“这是用新法子炼了七七四十九天的，削铁如泥的好料子！”
“是好料子。”
顾尘点了点头，随后两根手指捏住一根手腕粗的钢条，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手腕微微一翻。
“吱嘎——”
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响起。那根号称削铁如泥、坚硬无比的百炼精钢，在顾尘的两指之间，竟然像是一根煮软的面条，被硬生生地……掰弯了！甚至扭成了麻花！
“当啷！”
顾尘随手将那废掉的钢条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也砸碎了在场所有人的心防。
赵胖子等人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腿肚子直转筋。
“我的钢，是用来杀敌的，不是让你们用来争权夺利、搞窝里斗的。”
顾尘的声音不大，却比那寒冬腊月的风还要刺骨，“既然你们三个都觉得这钢只能给自己用，那就都别干了。去矿山挖煤吧，那里管够。”
“伯爷饶命！伯爷饶命啊！！”
随着亲卫如狼似虎地将三个哭嚎的管事拖走，顾尘转身，面对着那上千名不知所措的工匠。
“从今天起，这里没有甲胄坊，没有兵弩坊，也没有火雷坊。”
顾尘指了指身边的韩紫砚，声音响彻全场：“只有——【军械监】！韩紫砚，为第一任总监！所有资源，统一调配！所有工匠，统一考核！”
韩紫砚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她那张因为常年接触炉火而呈现出健康蜜色的小脸上，此刻写满了狂热与坚定。
“我是韩紫砚。”
她没有废话，直接抛出了顾尘昨夜教给她的、足以颠覆这个时代的“工业法典”。
“以后，没有什么‘师徒秘传’！所有人，上流水线！”
“炼钢的只管炼钢，锻打的只管锻打，淬火的只管淬火！哪怕你一辈子只打一颗铆钉，只要你能把这颗钉子打得天下第一，你就是大师傅！拿最高的饷！”
“还有这个！”韩紫砚举起一块木牌，上面刻着名字和编号，“工序卡点制！以后每一个零件上，都要刻上经手人的名字！谁做的弩机卡壳了，谁打的甲片裂开了，顺着名字抓人！是杀头还是罚钱，自己掂量！”
这套冰冷、无情、却又极致高效的规则一出，下面的工匠们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那些真正有手艺、却因为没有靠山而被排挤的老实工匠，眼睛亮了！
他们看到了出头之日！而那些混日子的老油条，则面如死灰，感觉天都要塌了。
顾尘看着这一切，满意地点了点头。
工业革命的火种，算是种下了。
……
入夜，【军械监】深处，最高级别的督造司密室。
这里没有外面的喧嚣，只有一座巨大的、还在散发着恐怖余温的熔炉，将整个密室烘烤得如同桑拿房一般燥热。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特殊的味道，那是钢铁冷却时的焦糊味，混合着一种极其昂贵的、深海龙鲸油脂提炼出的“淬火神油”的异香。
“夫君……这流水线的法子真是绝了！今天下午试运行了一下，产量比平时足足翻了三倍！”
韩紫砚兴奋得小脸通红，她一边整理着桌案上乱七八糟的图纸，一边喋喋不休地感叹，“以前那些老顽固还藏着掖着，现在不得不把看家本事拿出来……哎呀！”
她正说得起劲，腰肢突然被人从后面一把揽住。
顾尘滚烫的胸膛贴上了她的后背，那双大手的热度甚至透过厚实的工装传了进来。
“外面的事儿理顺了，现在该理理这里面的事儿了。”
顾尘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戏谑，“紫砚，我的大总监。这《军械监总纲》虽然印在脑子里了，但还没落到实处。有些机密，纸上写不得，怕被细作偷了去。”
“那……那写哪儿？”韩紫砚身子一僵，常年打铁练就的紧致肌肉在这一刻竟然软了下来。
“写在你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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