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然凝视他片刻，忽然轻轻一叹，语气难得正经了几分：元初，有时我真希望，你无需如此步步为营，时时紧绷。
楚洛书垂眸，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翻涌的情绪，只余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嗤：这世上，哪有那么多。
沈星然凝视着他苍白的侧脸，在心中默默道：总会有的。
两人一时无话，室内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响。
又坐了一炷香的功夫，沈星然估摸着楚洛书该休息了，这才起身：时辰不早，你且安歇，养足精神，方能应对明日牛鬼蛇神。我明日......自有分寸，不会让你难做便是。
他话中有话，带着些许意味深长。
楚洛书微微颔首，正要开口送客，却见沈星然不仅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从容地开始宽解外袍。
月白色的僧袍被轻轻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素色的中衣。
你这是做什么？楚洛书蹙眉。
沈星然动作未停，唇角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夜色已深，我这会儿回去怕是又要惊动不少人。不如就在元初这里借宿一宿，也省得来回奔波。
楚洛书正要反驳，沈星然却已自顾自地走向床榻，语气理所当然：再说，你明日要应对那些老狐狸，我总得确保你歇息好了才是。
胡闹！楚洛书面色微沉：我这临溪阁难道还缺你一间客房不成？
沈星然却已经侧身躺下，顺手将锦被分出一半，拍了拍身旁的空位：客房哪有这里暖和？元初，你我皆是男子，何必见外。
烛光下，沈星然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柔和，可那双含笑的眼眸中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
楚洛书深深望着他，久久他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终究还是妥协了。
随你。
他吹熄烛火，和衣在床榻外侧躺下，刻意与沈星然保持着一段距离。
黑暗中，两人呼吸可闻，松木的清香若有似无地萦绕在鼻尖。
元初。沈星然忽然低声唤他。
无论明日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
楚洛书没有回应，只是微微蜷缩的手指泄露了他内心的波动。
良久，他才几不可闻地了一声。
夜色渐深，楚洛书原本紧绷的神经在身侧人平稳的呼吸声中渐渐放松。
就在他即将入睡之际，忽然感觉到一只温暖的手轻轻覆上他的额角，力道适中地揉按着他发胀的太阳穴。
他本能地想要避开，却被沈星然另一只手轻轻按住肩膀：别动，你今日思虑过重，若不舒缓一番，明日又要头疼。
那手法娴熟老道，指腹的温度恰到好处，确实让他的头痛缓解了不少。
楚洛书终究还是没有推开，任由他动作。
在意识模糊的前一刻，他似乎听到一声极轻的叹息：总是这般不懂得疼惜自己......
翌日清晨，楚洛书醒来时，发现身侧已经空无一人，只余枕畔淡淡的松木清香。
他坐起身，意外地觉得精神比往日要好上许多，连日的疲惫似乎都消散了不少。
楚枫端着热水进来伺候时，脸上带着笑意：少爷今日气色不错，侍卫兄弟天不亮就在灶上熬了参汤，说是给少爷补补精神。
楚洛书微微一怔，楚枫口中的侍卫兄弟说的大概率就是初一了，他没多说什么，但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当他来到宗祠偏厅时，楚闻溪已经等在那里。
少年今日特意穿了一品侯爵的常服，虽面容尚存稚气，但腰背挺直，眼神努力维持着沉稳。
兄长。楚闻溪迎上前来，目光在楚洛书脸上停留片刻，稍稍松了口气：您今日气色似乎好些了。
楚洛书淡淡点头，与弟弟一同踏入厅内。
族老们早已按辈分资历落座，厅内气氛凝重。
一番虚情假意的寒暄过后，三叔公果然率先发难，以楚洛书身体孱弱为由，要求他将府中庶务交由族中长辈代为打理。
楚洛书神色不变，正要回应，厅外忽然传来一声清越的佛号。
阿弥陀佛。
沈星然缓步而来，月白僧袍衬得他越发超凡脱俗。
他今日未戴斗笠，头顶戒疤分明，瞬间吸引了所有目光。
前些年的鼠疫整个京都死了不少人，最后是靠两个和尚才了了此事，百姓感念二人的功绩，还给他们建了生祠，当然，里面其中一个就是沈星然的雕像。
寂空法师？
宗祠里，不乏当初被他治好的人，有族老认出他，惊呼出声。
沈星然走到厅中，对着楚洛书微微颔首，随即转向众族老，声音温和却带着奇异的力量：贫僧昨日夜观天象，见武宁侯府上空虽有阴霾扰动，然紫气东来，核心稳固，乃家宅安宁、后继有人之吉兆......
他一番玄妙的话语，巧妙地驳斥了族老们的质疑，反而暗示楚洛书是承负重任心志如磐麟儿。三叔公等人脸色顿时变得精彩纷呈。
楚洛书适时开口，语气谦逊而感激：有劳大师吉言。
他目光与沈星然短暂交汇，想起昨夜那人坚持留宿的举动，忽然明白了什么，沈星然是算准了今日族会上会有人借题发挥，才特意前来为他撑腰。
族会结束后，楚洛书走到沈星然面前，静默片刻，才低声道：多谢。
沈星然唇角弯起一抹真实的弧度，靠近一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元初，我这的功夫，可还让你满意？
楚洛书瞪他一眼，耳根微微发热，别开脸去：......勉强合格。
沈星然低笑出声，目光扫过楚洛书比往日红润几分的面色，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楚闻溪看着二人互动，虽不明就里，却直觉感到安心。
而他不知道的是，昨夜若不是沈星然坚持留宿，以独特手法为楚洛书调理气息，今日族会上楚洛书恐怕难以保持如此好的状态。
风波暂平，但楚洛书明白，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而这一次，他似乎不再是独自一人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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