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七年二月廿五,申时三刻。
大理寺的值房里,暮色过早地降临。
不是天黑了,而是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来,遮蔽了最后一缕天光,空气中弥漫着大雨将至的湿闷。
铜壶滴漏的水滴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沉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心上。
离张子麟离开金陵,归乡的最后期限,还剩两天两夜。
案几上摊着几份刚刚送来的旧档,是赵主簿依约寻来的成化二十年和弘治元年城南几坊的部分记录。
纸张脆黄,字迹潦草模糊,散发着刺鼻的霉味。
张子麟和李清时已经快速翻阅了近一个时辰,眼睛酸涩,却一无所获。
这些保甲册、坊间杂录里,找不到任何直接与“柳小娥”、“宋康”或明确指向昙花、异事的记载。
午间与老花匠的会面同样令人失望。
老花匠仔细听了对昙花叶片疤痕的描述后,捻着胡须摇头:“大人,寻常虫病害、擦刮,疤痕不是这等模样。您说的细长直痕,深浅不一,倒像是……像是有人用极薄的刀片或针尖,刻意划上去的。可谁会在花叶上刻划呢?老朽侍弄花草四十年,闻所未闻。”
线索似乎再次中断。
档案无声,草木无言,对手依旧隐匿在平静的表象之后。
张子麟放下手中一份记录着当年某次邻里纠纷的破旧纸页,揉了揉眉心。
窗外的天空愈发阴沉,风开始刮起来,卷起庭院里的尘土和落叶。
“没有时间了。”他低声说,声音在寂静的值房里异常清晰。
李清时也抬起头,眼中同样布满血丝,但眼神依然清醒:“子麟,常规的查访、侧面的打听,都已经试过。宋录事防备太严,他的过往、他的日常,几乎无懈可击。那盆昙花是唯一的突破口,但我们无法在光天化日之下,当着他的面去彻底查验。”
“那就不能等到白天。”张子麟的目光投向窗外翻滚的乌云,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而坚定,“今夜。”
李清时微微一怔:“今夜?你是说……”
“夜探。”张子麟吐出两个字,斩钉截铁,“趁他不在,潜入他的值房,仔细搜查那盆昙花,以及房间里的每一寸地方。”
“这太冒险了!”李清时下意识地压低声音,“档案库乃机要重地,夜间有巡更差役。宋录事虽不住在寺内,但其值房紧邻档案库,若被察觉,便是私闯重地之罪!何况,我们并不确定他今夜是否会离开,或是否在房中留有什么机关示警。”
“正因冒险,才有可能找到我们白天找不到的东西。”张子麟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李清时,声音冷静得可怕,“清时,你我皆知,宋录事绝非普通书吏。他对昙花的紧张,听到失踪案时的异常反应,都指向一个可能——柳小娥的失踪,与他有莫大关联。那盆花,那个房间,一定藏着秘密。我们白天只能远远看着,稍一靠近他便警觉。唯有夜晚,他不在时,我们才能彻底翻查。”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至于如何避开巡更,制造机会……我已有计较。”
李清时看着挚友眼中那熟悉的、一旦认定目标便绝不回头的执着光芒,知道劝阻已是无用。
他深吸一口气,也站了起来:“你说,如何做?”
张子麟走到门边,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确认无人靠近,才走回案几旁,用极低的声音开始阐述计划。
“今夜酉时末,我会以‘离任前最后一次核查各库房防火防盗’为由,下令进行一次临时的、但范围稍广的夜间巡查。你是寺副,可以协助我安排调度。我们可以将巡查的重点,暂时放在东侧的证物库、西侧的武备房这些同样紧要的地方,适当调派人手,制造一些动静和人员流动。”
李清时立刻领会:“声东击西?将夜间值守人员的注意力,暂时从档案库区域引开?”
“不错。”张子麟点头,“档案库夜间只有一名老吏值守外间,通常亥时初便会锁门休息,但耳房钥匙应在宋录事自己手中。不过,我注意到他那耳房的门闩,是旧式的木闩,从门缝用薄刃应可拨开。我们只需制造大约一刻钟的混乱窗口期,调开可能路过档案库院落的巡更,然后快速进入、搜查、撤离。”
“一刻钟……”李清时在心中飞快计算,“时间太紧了。要拨开门闩,仔细搜查花盆、土壤、房间每个角落……万一他房中有什么隐藏的暗格、锁具……”
“所以必须分工。”张子麟道,“你负责望风,注意院外动静,随时示警。我负责搜查。重点就是那盆昙花,花盆内外、土壤之下、植株根茎。其次是他的书案、抽屉、柜子,寻找任何与柳小娥可能相关的物品、记录,或者异常的东西。我们不求找到全部证据,只要找到一样铁证,哪怕只是一件不该出现在他房间里的东西,就足够了。”
李清时知道,这是兵行险着,是赌上他们仕途,乃至身家性命的冒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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