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三年正月,金陵城还浸在岁首的寒峭中。
大理寺后衙那株老梅却已绽了花苞,疏疏落落的几点红,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格外孤清。
张子麟捧着卷宗穿过回廊时,听见两个书吏在墙角低声说话。
“……郑公这病,怕是不好了。”
“是啊!听说早就写信,通知亲戚故友了,不知道他那个在京为官的儿子,能不能赶来见最后一面。”
“是吗?那郑公怕不是……”
“是的,太医署来了三拨人,药灌下去如同石沉大海。冯少卿昨日在值房待到二更,今早眼睛都是红的。”
他心里一紧,加快脚步。
这些日子,寺卿郑明正告病的消息早已传开,可谁也没想到会这般严重。
那位总是挺直腰板、目光如电的老人,竟会一病不起。
回到值房,陈寺丞正在等他,神色凝重:“子麟,郑公唤你去。”
“现在?”
“就现在。”陈寺丞压低声音,“郑公独独点了你的名。冯少卿亲自来传的话,让你放下手头一切事务,立即去后宅。”
张子麟放下卷宗,整了整衣冠。
心中莫名有些惶然。
他与郑明正虽同在大理寺六年,实则交集不多。
郑公是正三品寺卿,他是六品寺副,中间隔着数级。
偶尔在堂议时得见,也多是远远望着那袭绯袍端坐如钟,听他一言定谳,字字千钧。
郑公为何单独召见他?
穿过两道月门,便是寺卿官邸。
这里素日肃穆,今日却弥漫着浓重的药味。
廊下站着几个屏息凝神的仆役,见了他,无声地挑起棉帘。
屋内光线昏暗,窗子只开了半扇。
郑明正靠在榻上,身上盖着厚重的锦被,人竟瘦脱了形。
唯有那双眼睛,虽深陷在眼窝里,却依旧清亮锐利,像两口古井,映着窗外的天光。
“下官张子麟,拜见郑公。”他躬身长揖。
“坐。”郑明正的声音嘶哑,却仍带着惯常的威严。
张子麟在榻前的绣墩上坐了半边。
这才看清郑公枕边堆着些书卷,最上面一本摊开着,页边密密麻麻满是批注。
“弘治元年,南直隶私盐案,是你复核的?”郑明正忽然问。
张子麟一怔:“是。”
“卷宗第二百七十三页,盐枭周大富的口供里,提到‘腊月二十三,送年礼至刘通判宅’。你为何在此处朱批‘存疑’?”
这事已过去两年,张子麟略一回忆才道:“周大富是腊月二十被擒,关在府衙大牢。二十三那日,牢头记档写的是‘犯人高热昏沉,米水未进’。既已病重,如何能记得送年礼的细节?且刘通判宅邸所在街巷,那年正修沟渠,车马不通。下官以为,此供或是刑讯所迫,或是有人借周大富之口攀诬。”
郑明正静静地听着,枯瘦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敲了敲。
“你看得很细。”良久,老人缓缓道,“但还不够细。刘通判宅后有一小门,临着胭脂河,可通舟楫。腊月时河水未封,若走水路,便不惧街巷施工。此事,你查证了么?”
张子麟背脊一凉:“下官……未曾。”
“所以存疑是对的,但‘疑’要有根。”郑明正咳嗽起来,旁边的老仆忙递上帕子。他摆摆手,喘息稍定,才继续道,“刑名之道,如履薄冰。一步踏错,便是人命关天。你可知,我为何记得这般清楚?”
张子麟摇头。
“因为那案子,最初是我批的。”郑明正望着帐顶,眼神有些悠远,“当时我也只看了府衙呈文,便以为攀诬属实,差点驳回了重审之请。后来是陈寺丞——亲自去胭脂河走了趟,回来告诉我,腊月时确有货船往来。我才惊出一身冷汗。”
他转过脸,目光落在张子麟身上:“你比当年的我强。至少你知道存疑。但存疑之后,要有追根究底的劲儿。这劲儿,你还有欠缺。”
张子麟汗颜:“下官受教。”
“不是教训你。”郑明正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在病容上有种奇异的温和,“我这辈子,审过的案子成千上万。年轻时也和你一样,以为凭着满腔热血、一双明察秋毫的眼,就能扫尽天下冤屈。后来才知道……”
他顿了顿,望向外头那株老梅:“才知道这世上的冤屈,就像这树上的花,今年落了,明年还会开。我们能做的,不过是让它在落下时,少几片不甘心的花瓣。”
屋里静下来,只有铜漏滴答作响。
郑明正让老仆从枕边取过一个紫檀木匣。
匣子打开,里头是厚厚一叠手稿,纸色深浅不一,显然不是一时所写。
“这是我四十年刑名生涯的笔记。”郑明正抚过稿纸,像抚过一生的岁月,“从县衙刑房书吏,到大理寺卿。审过的要案、断过的疑案、悔过的错案,都在里头。有勘验尸伤的要诀,有审讯问话的门道,有辨别伪证的法子,有通过指纹辩凶,也有……也有那些让我夜不能寐的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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