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感叹一下“几个月,在这死牢里,我想了很多。想我爹娘,想妹妹,想那些死在我手里的人……王魁、钱禄、赵莽、刘骏……他们固然该死,但我,又有什么资格审判他们、处决他们?我不过是一个被仇恨吞噬了的怪物,用更大的罪,去惩罚他们的罪。这本身……就是错的。大人您当时对我说,‘法理难容’,这四个字,如今我懂了。真的懂了。”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别人的事,但每个字都重若千钧,砸在张子麟心上。
“所以,明日之路,致远心中,已无怨恨,也无恐惧。”林致远的声音愈发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勘破生死后的淡然,“林家沉冤已雪,黑网已被撕破,该伏法的人即将伏法。我这条命,若能祭了这迟来的公道,若能稍稍告慰那些因我私刑而死的亡魂……也算,死得其所。”
他端起酒壶,给自己和张子麟的碗里,再次斟满最后的酒。
酒壶已空。
“张兄,”他换了称呼,双手捧碗,眼神诚挚无比,“这最后一碗,不敬天,不敬地,只敬你。敬你明知前路凶险,仍能持心守正,一往无前。致远此生,最大的幸运,是遇到了你这样的上官;最大的悲哀,是未能早一点,在你还是张兄,而非张大人的时候,将一切和盘托出。”他眼中再次泛起泪光,却不再汹涌,只是盈盈含着,“此恩此情,致远唯有来世,结草衔环,再报了。”
他仰头,饮尽碗中最后一口酒。
然后,将碗轻轻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愿大人,”他看着张子麟,一字一句,如同最后的叮嘱与祝福,“永持此心,永亮此眼。这世道幽暗之处甚多,愿大人能如暗夜明灯,照见更多冤屈,荡涤更多污浊。如此,致远九泉之下,亦当含笑。”
说完,他整了整身上粗糙的囚衣,理了理鬓边一丝不乱的白发,然后,向着张子麟,端端正正,拱手,长揖到地。
张子麟坐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以罪人之身、却行君子之礼的故人,只觉得喉头被什么硬块堵住,眼眶发热。他站起身,没有避让,也没有搀扶,只是同样郑重地,向着林致远,深深还了一揖。
这一揖,是送别,是理解,是承诺,也是两个曾经并肩、最终走向截然不同道路的灵魂,在这幽暗死牢里的最后致意。
“时辰……快到了吧。”林致远直起身,望了望那通风口,外面依旧一片漆黑,但似乎有那么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黎明前的靛青色,正在渗透进来。
张子麟知道,狱卒很快就要来提人了。他最后看了一眼林致远,似乎要将这张平静而释然的脸,刻在心里。
“我该走了。”张子麟低声道。
“大人慢走。”林致远微微颔首,嘴角噙着那抹淡然而解脱的笑意,“明日,不必来送。尘埃落定,各安天命。”
张子麟没有再说话,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向牢门。
铁栅栏打开,又在他身后合拢、上锁。
他没有回头。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甬道尽头。
牢房里,重新只剩下林致远一人和那盏即将油尽的孤灯。
他缓缓坐回榻上,再次面朝墙壁,盘膝而坐,闭上眼睛,如同老僧入定。
嘴角那丝笑意,久久未曾散去。
……
翌日,秋决之日。
刑场没有选在菜市口,而是设在西门外乱葬岗附近一处空旷的土坡上。
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寒风凛冽,卷起地上的沙土和枯草,打在脸上生疼。
来看热闹的百姓被官兵远远拦在警戒线外,人头攒动,议论纷纷,指指点点。
张子麟没有靠近刑场。
他穿着一身素色常服,独自一人,站在距离刑场约半里外的一处高岗上。
这里可以远远望见刑场那片黑压压的人群和中央的土台,却又听不清具体声响,看不真切面容。
他负手而立,任由寒风吹动衣袍,猎猎作响。
时辰到了。
远远地,似乎有鼓声响起,沉闷而威严。
人群的骚动隐约传来。
他看到土台上,一些黑色的人影,被押了上去,排成一排。
他没有去寻找其中哪一个身影是林致远。
不必看,也不忍看。
他缓缓转过身,面朝东南方向:那是记忆中江宁白水渡,林家故址所在的方位。
尽管隔着千山万水,城池屋舍,什么也望不见。
他整了整衣冠,面色肃穆,双手合抱,高举过头,然后,向着那个方向,深深地、缓缓地,躬身长揖。
这一揖,敬林家七十二位无辜亡魂,沉冤终雪,魂归故里。
这一揖,亦敬那第七十三个,以自己的鲜血和生命,祭了这场迟来公道的、可悲可叹的灵魂。
一揖到底,良久,方直起身。
就在他直起身的瞬间,高远的、铅灰色的天空中,恰好有一行南归的孤雁,排着不规则的“人”字形,无声地掠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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