驶离医院的黑色越野车融入元宵节尾声的车流。窗外,依旧闪烁的灯笼、彩灯和霓虹招牌拖曳出流光溢彩的痕迹,斑斓的光线穿过车窗玻璃,在车内跳跃、扭曲,如同诡谲的万花筒,映照在三人脸上,将思索的面孔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车内却自成一方天地,空气凝重得如同灌了铅,弥漫着冰冷刺骨的分析气息和无形的压抑疑云,窗外的喧嚣仿佛隔着厚重的无形壁垒。
“凭舟,”方恕屿双手稳握方向盘,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目光紧锁前方不断移动的车尾灯,声音低沉而压抑,他微微侧头,视线精准地透过车内后视镜捕捉到后座那个挺拔而沉静的身影,“刚才你在病房里问傅归远那几个医学问题……是不是切中了他的要害?发现了什么我们疏漏的关键破绽?”他需要一个明确的坐标,来印证自己心中那越来越清晰的怀疑。
副驾驶座上,迟闲川懒洋洋地将身体陷进舒适的皮椅里,听到问话,他慢悠悠地侧过脸,嘴角习惯性挂起一丝若有若无、仿佛洞悉一切的笑意,但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他那双微微上挑、带着点狐狸般狡黠的眼眸深处,此刻也翻涌着探究的暗流,饶有兴味地投向陆凭舟:“是啊,陆教授。别藏着掖着了,那老狐狸被你那刀子似的两问扎下去的时候,镜片后眼角跳动的频率,我可是瞧得真真儿的。”他自然看穿了许多,但更想听听这位医学顶牛如何用最严密的逻辑和冰冷的术语,将那精心构筑的假象一点点解构。
陆凭舟并未立刻作答。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靠在椅背上,抬手用指背轻轻推了推鼻梁上那副标志性的金丝眼镜。镜片在车窗外流转的光影中倏然一闪,像是一瞬间亮起的探照灯,随即又归于沉静的透明。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地响起,语速不快,却带着外科手术般的精准节奏,条分缕析,字字如刀:
“第一点,强行切割的‘巧合’。”
他的声音如同沉入深海的钟,带着不容质疑的分析力量:“傅归远与沈随安相识多年,私交甚笃,这是不争的事实;沈随安的最终手术,傅归远以心内专家身份参与、主刀或至少是重要决策者,术后不久沈便突发性猝死,关联性极强;楚振雄被定义为沈随安的‘长期合作伙伴兼生意伙伴’,关系紧密;楚振雄的妻子楚莹莹,是傅归远长期管理的晚期心脏病患者,生死悬于一线;然后,杜远山——一个看似与此前三人毫无人际联系的‘局外人’,却‘主动选择’了傅归远作为其心内科主治医师,并在其管理下遇害身亡。”
他刻意停顿,让这错综复杂的关系网在寂静的空气里展开、缠绕:“其中,楚氏夫妇与沈随安之间,商业关系和私人层面都存在着强交集。沈随安的猝死与傅归远的手术操作具有难以否认的时间、因果双重强关联。而杜远山与前三者,正如傅归远自己力图撇清的那样——‘毫无关系’。但问题是,这位‘毫无关系’的杜先生,为何偏偏精准地选择了傅归远这条看似与其他悲剧无关的医疗路径?这种巧合的概率几何?值得深思的是……”
陆凭舟的声音放慢,像是一把精准的解剖刀沿着预定线路缓缓切开:“傅归远在描述整个事件网络时,极为刻意地反复强调他与杜远山的‘不熟悉’,同时不遗余力地渲染他与楚振雄、楚莹莹乃至沈随安的‘故交深情’。这是一种极其清晰的‘切割策略’——他在努力弱化、甚至意图切断自己与杜远山这条‘孤悬线’之间的关联,尤其要将自己从这个看似‘孤立’的凶案现场剥离出去,避开风暴核心。他在精心构建一座认知迷宫,诱导我们将目光聚焦在楚莹莹对杜远山的私怨上,而他,只是那位被不幸卷入、充满悲悯与自责的医者。”
他略一停顿,让车厢内仅剩空调的低沉嗡鸣充当思考的背景音,随后继续:“第二点,医学逻辑的选择性偏差与风险转移。”
陆凭舟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冰冷的批判:“傅归远在回答我的风险对比提问时,将楚莹莹的猝死风险描述得淋漓尽致,用词极具渲染力,这是基于事实,扩张型心肌病终末期确实猝死风险极高。但他有意无意地忽略或淡化了几个关键反例:其一,楚莹莹作为他的病人,已经接受了心脏再同步化起搏器CRT-P治疗,并长期接受规范化心衰药物治疗流程。这些措施在理论上显着降低了她的恶性心律失常猝死概率。反之,杜远山呢?他患有肥厚性心肌病HCM,同时冠状动脉前降支有75%的重度狭窄。然而,他未接受任何植入式器械保护,仅依靠药物控制,心肌肥厚本身会导致心脏电传导系统异常不稳定,非常容易突发致命的室性心动过速或心室颤动导致猝死!尤其是在他心肌负担因情绪、身体状况加重时——比如被商业对手打压后的心理和生理双重应激状态。”
陆凭舟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起来:“傅归远对此类风险轻描淡写,反而对楚莹莹的风险夸大其词,这种鲜明的反差并非疏忽,而是非常巧妙地将公众乃至警方的注意力,强行引导向‘楚莹莹因长期病痛折磨及私仇绝望杀人,继而愧疚自杀’这一预设的逻辑链条之上。这是他叙事布局的关键一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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