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京那个清晨，陆昭菱在晋王府门前发完了最后一百张保暖符。
乞丐们缩在街角抱着温热的符纸打盹，她看了片刻，转身上了马车。
出城门时天还没大亮，护城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雾，马蹄踏过石桥的响声在空旷的晨色里格外清脆。
往东海的路走了七天，沿途的村落一座比一座荒凉。
第三天开始，路边出现被海水浸透后干涸的盐碱地，庄稼全死了，枯黄的秸秆像倒伏的骨头插在龟裂的泥土里。
第五天傍晚，他们路过一座只剩下半截屋架子的渔村，残垣断壁上挂着干枯的海草，院中的石磨被掀翻在地，磨盘上还留着乌黑的手指抓痕。
赵铁柱勒马在村口停下，脸色难看：“海啸来的那天晚上，这村里的人一个都没跑出来。”
陆昭菱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瞬，没有下车，只是轻轻放下了帘子。
第七天午时，车队抵达了东海镇东将军府驻地——一处建在临海悬崖上的石头营寨，三面环海，潮声日夜不息。
镇东将军名叫沈渡，四十出头，左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划到下颌的旧疤，据说是当年追剿海寇时留下的。
沈渡在营寨门口亲自迎接，目光在陆昭菱身上停了一瞬便移开，拱手行了个利落的军礼：“末将沈渡，见过王爷、王妃。海上的情况比太后信中写的更糟。”
他领着两人穿过营寨走到悬崖最前沿的了望台上，海风扑面而来带着浓烈的腥咸气息。
沈渡伸手指向海面远处一片隐约的暗蓝色光晕：“那道蓝光七天前还是晚上才亮，现在白天都能看见了。末将派了三拨水鬼下去探查，第一拨人上来后说头晕恶心，第二拨人只下了五十丈便被一股暗流推了回来，第三拨……”
他顿了一下：“第三拨人至今未归。”
周时阅望着海面那团暗蓝色光晕：“石门的位置在水下多少丈？”
“水鬼报上来约八十丈深处。”沈渡声音沉下去，“那里有一道海沟，石门就在海沟入口处。末将怀疑那三拨水鬼不是被暗流推回来的——是被门里的东西拽进去的。”
陆昭菱站在了望台边缘，海风吹得她衣袖猎猎翻飞。她取出先帝那张地图摊在台面上，对照着海面上那道蓝光的方位比了比，随即抬头看向沈渡：“沈将军，你这里还有会潜水的兵么？要不怕死的。”
沈渡看了她一眼：“末将自己就会。末将在东海守了十二年，水下八十丈末将潜过不止一次。”
“那今夜子时。”陆昭菱将地图折好收起，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我、时阅、你，再加两个水性最好的兵，下海去看看那道门。”
周时阅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
沈渡沉默了三息，抱拳道：“末将领命。”
夜里子时，月亮被厚重的云层遮得严严实实，海面上漆黑一片只剩下那团暗蓝色光晕独自亮着。沈渡带了两个膀大腰圆的亲兵，腰上捆着绳索和防水油囊，每人手里提着一盏封了琉璃罩的鱼油灯。
陆昭菱将画好的防水符挨个拍在众人后心，又额外给周时阅后颈贴了一张镇气符以防他体内紫气在海中暴走。
“下潜之后别说话，别脱离绳索，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都别回头。”陆昭菱把最后一张符贴在自己袖口内侧，“我走第一个，沈将军垫后。”
周时阅一把扣住她的手腕：“你走第一个？”
陆昭菱挣了挣没挣开：“我能感应到结界裂隙的位置，你感应不到。”
周时阅盯着她看了两息，松开了手。
众人依次从悬崖底部的礁石平台入水，海水冰凉刺骨，入水瞬间那股腥咸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涌上来。陆昭菱闭住气，腰间的防水符亮起一层淡金色的微光包裹住她的口鼻，她睁开眼，暗蓝色的光晕就在下方不远处一跳一跳的像一颗巨大的海底心脏。
越往下潜水色越暗，鱼油灯的光勉强照亮周围三尺的范围。赵铁柱没跟下来，留在岸上守着绳索末端，每隔一会儿就扯一扯确认底下人还活着。
下潜到大约五十丈深时，陆昭菱忽然觉得耳边嗡地响了一声。
一声极轻极模糊的叹息，从海底深处飘上来，贴着耳膜擦过去。
她猛地停住，回头看了周时阅一眼。
周时阅也听见了，眉心紫金星芒在水中微弱地亮了一瞬，他抬手朝下方指了指——那道暗蓝色光晕就在他们脚下不到三十丈的地方，光晕中央隐约可见一扇巨大的黑色石门的轮廓，门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那些符文跟先帝龙骨祭坛上的骨符同源，却比骨符更古老更繁复，密密麻麻缠绕成旋涡状，旋涡中心嵌着一个人形凹陷。
沈渡从后面游上来，指了指那凹陷又指了指周时阅，比了个口型：尺寸吻合。
陆昭菱的心猛地一沉。
那凹陷的大小和轮廓，跟周时阅的身形严丝合缝。
她转头盯着周时阅，水中说不了话，可她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别碰那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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