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物学院，静室内。
苏云的目光，落在那位大食学者身上。
此人高鼻深目，胡须浓密，一身白袍。但苏云注意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不像学者，更像鹰，锐利，饥渴，仿佛要将世间所有知识吞噬。
沈括在一旁引荐，脸上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
苏云没有寒暄，开口即是正题。
“海亚姆先生，我听沈括说，你精通算学？”
海亚姆的汉话有些生硬，但眼神中的智慧不假：“在东方智慧的国度，我只是一个求学者。”
“好。”苏云嘴角一勾，“那就用知识说话。”
他看向沈括：“存中，把我上次问你的‘炮弹落点’问题，拿给先生看看。”
“是！”
沈括精神一振，迅速铺开一张图纸。
那上面，画着一个复杂的火炮抛射问题，涉及到射角、初速、射程，是格物院耗费数月，做了上百次实验才得出经验公式的顶级难题。
海亚姆接过图纸，只看了一眼。
他没有画图，没有计算，而是拿起笔，在另一张白纸上写下一串沈括完全看不懂的符号。
x, y, a, b……
紧接着，是一行更加怪异的等式：y = ax - bx2。
沈括眉头紧锁，这鬼画符是什么东西？
海亚姆的手指在纸上划过，嘴里用生硬的汉话解释：“这是‘代数’，一种用符号代替万物的语言。”
说着，他笔走龙蛇，在纸上飞快演算。
没有繁琐的步骤，没有复杂的图样，只有一行行简洁到极致的推导。
一炷香不到。
海亚姆停笔。
“不考虑风阻，四十五度射角最远。数值，是初速的平方，除以一个重力常数。”
他抬起头，将那张纸推了过去。
“它的轨迹，是一条可以用这个方程，精准描述的曲线。”
沈括一把抓过那张纸，和自己团队上百次实验得出的结果一对照，整个人都僵住了。
一模一样！
不，比他们的更精确！更完美！
上百人几个月的血汗，不及对方一炷香的演算！
沈括捏着那张纸，手在抖，像是捏着一道神谕。他感觉自己毕生建立的算学高塔，在这一刻，被这几行鬼画符，轰然推倒，碎成了齑粉！
“神……神技……这是神技啊！”
沈括猛地站起，对着海亚姆，一个长揖，深深拜下，竟是行了半个师礼。
苏云心中，早已掀起滔天巨浪。
【代数！这就是降维打击！老子还在用算盘和尺子量，人家已经开上方程式了！】
【我必须得到他！有了他，老子的所有计划，至少能提前十年！】
苏云压下心中的狂热，脸上却露出笑容，对海亚姆道：
“先生的智慧，令人惊叹。现在，轮到我了。”
他没展示蒸汽机。
而是让沈括，当场演示了几个实验。
真空罩内，羽毛与铁球同时落地。
三棱镜下，白光化为七色虹光。
强水中，两根铜条通上微弱电流，竟凭空生出两种能燃烧的气体。
海亚姆的眼睛越瞪越大。
他继承了古希腊的思辨哲学，却从未见过这种能“控制变量”，能“重复验证”的手段！
“不可思议……”他抚着胸口，喃喃自语，“真理……原来不光能用脑子想，还能用手去触摸！苏大人，你的‘格物学’，为我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双方的眼中，都燃起了对彼此学问的极度渴望。
苏云不再客套，他站起身，目光灼灼地盯着海亚姆，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
“海亚姆先生，你的智慧，是这个时代的宝藏。”
“我要你，加入皇家格物学院，做算学首席！”
“我给你最好的条件，最聪明的学生，最丰厚的酬劳。我只有一个要求，把你的智慧，留在大宋！”
面对如此直接的邀请和那片名为“格物”的全新世界，作为一个纯粹的求知者，海亚姆无法拒绝。
“能在这样一片尊重真理的土地上传播智慧，是我毕生的荣幸！”
……
“译经局”成立，海亚姆的加入，如同给格物院装上了一台恐怖的引擎。
阿拉伯数字、代数体系的引进，让整个大宋的计算能力，发生了革命性的飞跃。
这天，苏云正与海亚姆探讨炼金术。苏云向他阐述了“万物皆由更小的粒子构成”的原子论雏形，彻底否定了点石成金的可能。
海亚姆听得如痴如醉，却也提出了自己的见闻。
“苏大人，您的理论极具启发。不过，我曾听闻，在遥远的西边，一个叫‘法兰克’的地方，他们的军队有一种‘飞火’。”
他话锋一转。
“据说，就是用硝石、硫磺和木炭混合。一旦点燃，就会剧烈爆炸，声如雷鸣，开山裂石。只是，它很不稳定，时常自爆。”
苏云脸上的笑容未变，但内心，警铃已然炸响。
【火药！操！黑火药配方已经传到欧洲了？技术壁垒，正在消失！老子没有时间了！】
他心中一凛。
“文明的赛跑，从不设起点，但终点线，却永远只为第一个冲过的人敞开！”
就在他暗下决心，必须加快火药武器研发的时候。
沈括，像一阵风，疯了似的冲了进来！
“伯爷！伯爷您快看！”
他手里，攥着一本刚刚翻译出的古希腊手稿，双眼放光，语无伦次。
“在这本书的注释里！一个不起眼的注释里，我发现了一个传说！”
苏云接过手稿。
那段模糊的记载，描述了古亚历山大城的一位智者“希罗”。
他曾造过一个中空铜球，球上开着两个方向相反的喷嘴。
只要在球里装满水，用火加热。
那个铜球，就会自己，飞快地旋转起来。
像一个，不知疲倦的舞者。
苏云看着那段文字，拿着手稿的手，指节，一寸寸收紧，微微发白。
心跳，在胸膛里，疯狂擂鼓！
【汽转球……希罗的汽转球……蒸汽轮机的雏形！】
他猛地抬头，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
【这个世界，不止我一个偷跑者。】
【原来，他们也曾见过那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只是，他们没有推开。】
一场看不见的赛跑，已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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