铸剑庐的院门,在寅时三刻准时开启。
杜启站在门内,一身简单的靛青布衣,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精壮的小臂。他手里没有拄杖,只提着一盏白纸灯笼,昏黄的光将他肃穆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晨露凝在他花白的鬓角,像结了层细碎的霜。
轩辕熙鸿跪在青石阶下,已跪了整整一夜。
膝下的棉垫早被夜露浸透,寒气渗过布料,针扎般刺进骨头里。背脊却挺得笔直,像一柄插入地面的剑,任凭夜风吹得衣衫猎猎,身形不曾晃动分毫。
“想明白了?”杜启开口。
“是。”熙鸿叩首,额头触在冰冷的石面上,“求国君授我‘天地匠术’。”
“为何?”
这个问题,昨夜杜启问过。此刻再问,语气却不同——少了试探,多了种沉甸甸的、近乎悲悯的认真。
熙鸿抬起头。晨光尚未破晓,天际只有一线惨淡的鱼肚白,将他的脸映得苍白如纸。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眼底烧着一簇压抑了太久、终于要喷薄而出的火。
“我想造一件东西。”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肺腑深处呕出来,带着血淋淋的热气,“一件……只要我还活着,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能永远护住想护之人的东西。”
杜启静静看着他,灯笼的光在他眼底跳动。
“刀剑会折,”熙鸿继续说,声音渐低,却愈发清晰,“甲胄会破,阵法会被时间磨灭。这世间万物,都有尽时。江山会易主,星辰会陨落,连海都会枯。”
他顿了顿,右手无意识地按在心口——那里,贴身藏着那枚碎裂的谢家玉佩,玉佩的边缘硌得皮肉生疼。
“可我想造一件……不一样的。不是靠材质坚硬,不是靠符文古老,是靠……”
他抬起眼,直视杜启:
“靠‘心意’。把我所有来不及说的话,所有悔,所有愧,所有想给却给不出的……牵挂,都熔进去。熔成一件器物,让它替我守着。守到地老天荒,守到海枯石烂,守到我化成一捧灰,它还在那里——还在护着他们。”
他说完了。额角的汗混着夜露滑下来,滴在青石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院子里一片死寂。
只有远处传来隐约的鸡鸣,和风穿过梨树林的簌簌声。
杜启看了他很久。
久到东方那线鱼肚白渐渐晕开,染上一抹淡金;久到灯笼里的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火光猛地一跳。
然后,老人缓缓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沉,沉得像把整夜的霜露都叹了出来,沉得让熙鸿的心跟着一坠。
“孩子,”杜启终于开口,声音里有一种轩辕熙鸿从未听过的、近乎父亲般的疲惫,“你知道‘天地匠术’,锻的是什么吗?”
熙鸿摇头。
“不是铁,不是玉,不是这世间任何有形的材质。”杜启提着灯笼,转身往院内走,“是‘因果’。”
他在院中那株老槐树下停步,仰头望着虬结的枝干。晨光渐亮,将树叶照得半透明,叶脉清晰如掌纹。
“一因生,一果成。匠人落锤的每一次,都在改写因果的纹路。你为谁铸器,器便承谁的‘业’;你以何心铸器,器便染何样的‘孽’。”
他转过身,灯笼的光映着他苍老的脸,每一条皱纹里都刻着岁月沉淀的智慧与沉重。
“你要为轩辕思衡铸‘护心甲’,甲成之日,他身上所有的灾厄、劫难、未了的恩怨——都会分一缕,系在你身上。从今往后,他伤,你痛;他危,你劫;他若有一日遭逢死劫……”
杜启顿了顿,每个字都重如千钧:
“你会先他一步,替他赴死。”
轩辕熙鸿的呼吸停了。
他跪在那里,看着杜启,看着老人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近乎悲悯的黑。晨风吹过,卷起他额前一缕散落的发,发丝拂过眼睛,带来细微的痒。
他却没动。
只是缓缓地,缓缓地,弯下腰,额头再次触地。
“我愿。”他说。
两个字,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得像把整条命都押了上去。
杜启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中那点悲悯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残酷的清明。
“好。”他说,“那便随我来。”
他不再看熙鸿,提着灯笼,径直走向铸剑庐深处。
轩辕熙鸿站起身。
跪了一夜的腿早已麻木,站起的瞬间刺痛如潮水般涌来,他踉跄了一下,扶住槐树干才没倒下。
粗糙的树皮硌着掌心,带来真实的痛感。
他咬牙,一步步跟上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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铸剑庐深处,别有洞天。
穿过一道暗门,沿着向下的石阶走,温度骤降。不是冬日的清寒,是那种往骨髓里钻的阴冷,带着陈年的铁锈味和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血腥气。石壁湿漉漉的,凝结着水珠,在灯笼昏黄的光里泛着幽暗的光。
走了约莫百级台阶,眼前豁然开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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