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谷的月光被千年梨林滤成碎银，虬曲枝干上皲裂的树皮似龙鳞翻卷。夜色中的梨树林静谧得诡异，连风声都仿佛被这片古老的土地吞噬，只余下死一般的寂静。
忽有梨香袭来，浓烈得令人窒息。轩辕思衡抱着缗紫若急速坠落，他的后背重重撞在梨树虬枝上。巨大的冲击力震得整棵树剧烈摇晃，惊起栖息的夜鸟，雪色花瓣混着褪色的祈愿符箓如雨纷扬。
“咳……”他嗅着鼻尖甜腻的梨花香，吐出口中带血的梨花瓣，这才察觉掌心还紧攥着缗紫若的腕骨——方才坠落时扯断的藤蔓碎屑，此刻正扎在她雪色披帛间，像嵌在云锦里的黑曜石。
缗紫若撑着他胸膛欲起时，肩肘擦过折断的梨枝。轩辕思衡突然收臂箍紧，箍紧的手臂又添三分力，断裂的肋骨刺痛肺腑也浑然不觉，血沫随着喘息溅在她染尘的衣襟上。
“放开我！你这样会死的！”缗紫若挣扎着，声音里带着惊怒，挣扎的动作却因顾忌他的伤势而有所收敛。“你疯了吗？这样会加重你的伤势！”
轩辕思衡却低低地笑了，笑声在寂静的梨林中回荡，带着几分癫狂：“疯？或许吧。自从在慎言亭遇见你，我就已经疯了。我的心就再也不属于自己了。死？若能这样抱着你死去，倒也是种幸福。”
第一缕朝霞刺破浓雾，穿透树洞，为两人染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这不是做梦罢？”轩辕思衡望着她低垂的睫羽，染血的手抚上她眉梢擦伤，忍着痛楚轻笑，震得胸腔伤口又涌出热血。他的手指颤抖着，仿佛在触摸一件易碎的珍宝。
“你怎么……”她指尖轻触他颈侧翻卷的皮肉，那里的伤口深可见骨，“这伤再深半寸……”
“无妨！”他忽然握住她染血的手指按在自己心口，炽热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见到你，我已无憾……”
“你在说什么傻话！”缗紫若想要抽回手，却被他牢牢握住。
“你我共同经历生死，我早已心悦于你！”轩辕思衡的目光灼灼，像是要将她融化，“自梦中惊鸿，慎言亭初遇，幽陵生死劫……终是领悟已入情丝难解。”
缗紫若怔住了，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轩辕思衡——褪去了储君的威严与克制，眼中只剩下近乎绝望的炽热。
“紫若——”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我愿抛却轩辕储君之位，我愿放下两族前世恩怨，我愿为换你回眸一霎而赴古越悬崖……”
朝霞越发灿烂，为他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却照不亮他眼底深沉的阴影。
“此心唯系你眉间风雪、袖底星辰。”他继续说道，声音渐渐坚定，“天地为鉴，轩辕思衡立誓：生当执手拓红尘，死必化炬照卿程。千秋万世，只求与你共拥这短暂生命里的——人间烟火，心间朝暮。”
轩辕思衡擒住她欲抽离的手腕，就着朝霞看清她眼底映出的自己：蟒袍染血，眸光灼若焚尽瑶谷的朝霞，哪还有半分储君威仪。
缗紫若的唇瓣微微颤动，眼中情绪翻涌。有那么一瞬，她几乎要沉溺在这炽热的告白中，但很快理智又占据了上风，清醒过来。
“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她的声音冷了下来，“抛却储君之位？放下两族恩怨？轩辕思衡，你我都背负着太多的责任，岂能因一时冲动而辜负？”
“一时冲动？”轩辕思衡苦笑着摇头，“若这只是一时冲动，为何每次见你，我的心都如同初遇时那般悸动？若这只是一时冲动，为何在朝堂之上，我总会不自觉地寻找你的身影？”
缗紫若别过脸去，避开他灼热的目光：“那是因为你我立场相对，自然格外关注对方。”
“是吗？”轩辕思衡忽然凑近，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那为何在幽陵遇险时，你不顾自身安危也要救我？为何在得知我中伏后，你眼中会有关切？”
缗紫若一时语塞，这些问题的答案她也说不清了。
就在这时，轩辕思衡忽觉腰间传来冰麻——半截淬毒的藤刺已穿透蟒袍，暗红血渍正顺着梨树纹路蜿蜒。他的脸色瞬间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你受伤了！”缗紫若惊呼，终于挣脱他的桎梏，伸手欲查看他的伤势。
轩辕思衡却握住她的手腕，阻止她的动作：“回答我，紫若。在你心中，可曾有过我的一席之地？”
缗紫若望着他苍白的脸，心中五味杂陈。良久，她才轻声开口：“有情又如何？无情又如何？你我之间，隔着家国天下，隔着血海深仇。这些，岂是一句‘心悦’就能抹平的？”
轩辕思衡的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很快又被坚定取代：“若你愿意，我愿意用余生去弥补两族之间的裂痕。”
“弥补？”缗紫若忽然笑了，笑声中带着几分凄凉，“轩辕思衡，你太天真了。有些伤痕，是永远无法弥补的。”
她缓缓站起身，裙裾在晨风中轻扬：“我承认，我对你并非全无感觉。但感情于你我而言，是奢望，更是负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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