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都的春天,似乎比京城更懂得如何不事声张地铺陈开它的画卷。当京城的护城河还在浮着最后的残冰,柳梢头才冒出些鹅黄的芽苞时,洛水两岸的垂柳早已是“万条垂下绿丝绦”的胜景,柔韧的枝条在带着水汽的南风中摇曳,拂过微波荡漾的河面,漾开一圈圈细腻的涟漪。城外的原野上,桃树仿佛在一夜之间被点燃,一树树,一丛丛,恣意地绽放着,粉的如霞,白的似雪,密密匝匝,将起伏的土坡、蜿蜒的小径、甚至几处废弃的院落,都点染成一片片绚烂到令人屏息的云锦。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苏醒的腥甜、草木萌发的清香,以及那无处不在的、独属于春日的、温润而蓬勃的气息。
然而,这片被春意温柔包裹着的、曾经承载了大胤开国荣耀的旧都,在沈璃眼中,却始终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来自时光深处的、近乎悲凉的滤镜。自抵达洛都以来,她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旧宫整理出的、名为“静养”实则清寂的殿宇之中,翻阅典籍,处理少数必须由她过目的机密奏报,偶尔在近侍陪伴下,于宫苑内人迹罕至的角落散散步。她的目光,似乎总在有意无意地,掠过那些修缮完好的亭台楼阁,穿过那些精心养护的花木扶疏,投向某个更遥远、更沉默、也更沉重的方向。
直到抵达洛都数日后的一个午后,春光晴好得近乎奢侈,她屏退了所有随从,只留下最信任的容尚宫和一小队绝对忠诚的凤翎卫,换上了一身极其朴素、近乎于民间女子的玄色常服,未施脂粉,用一根最简单的乌木簪绾起长发,然后,在容尚宫欲言又止的忧虑目光中,平静地说出了一个地点。
“去城西。镇北将军府……旧址。”
马车在洛都略显空旷、不如京城那般繁华拥挤的街道上,碾过平整的青石板路,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沈璃没有掀开车帘去看外面那些依稀残留着旧都格局的街市,只是静静地坐着,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车厢内光线昏暗,只有偶尔从帘幕缝隙透进来的光束,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和她那张没有任何表情、却仿佛凝固了所有情绪的侧脸。
马车最终在一片明显荒僻、人迹罕至的区域边缘停了下来。再往前,是崎岖不平的土路和疯长的野草,车驾已无法通行。
“陛下,到了。”容尚宫的声音在车外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
沈璃缓缓睁开眼,那眼神深不见底,如同古井寒潭。她伸手,自己推开了车门,没有借助任何搀扶,踏上了松软而带着野草清苦气息的土地。
眼前,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无边无际的、在春光中肆意生长的荒草。那是经年无人打理后,各种生命力顽强的野草、荆棘、灌木交织成的、齐腰甚至齐胸深的绿色海洋,在微风下涌动着沉郁的波涛。荒草的尽头,是依稀可辨的、大片坍塌倾颓的建筑遗迹。高高低低的、焦黑或灰败的断壁残垣,如同巨兽死后露出的嶙峋骨架,沉默而狰狞地刺向湛蓝的天空。许多墙壁只剩下半截,勉强勾勒出房间曾经的轮廓;粗大的梁柱或斜刺里戳出,或横卧在瓦砾堆中,早已被风雨侵蚀得看不出本来颜色,上面爬满了深绿色的藤蔓和暗褐色的苔藓,像是岁月长出的丑陋疤痕。院墙早已坍塌殆尽,只在几处角落还残留着些许低矮的、布满裂痕的土坯墙基。曾经庄严的府门早已不知去向,只余下两个雕刻着简单云纹、如今也残破不堪的青石门墩,孤零零地立在荒草丛中,像两个被遗忘在时光之外的、无言的守墓人。
这里,是镇北将军府。
这里,是她沈璃,在十五岁那年冬天之前,唯一的、真正的家。
沈璃就站在那片几乎被荒草吞没的门墩前,一动不动。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将她玄色的身影投在身后茂密的草叶上,拉得很长,却异常孤单。春风依旧和暖,带着远处桃李的芬芳,可吹拂到她身上,却仿佛瞬间被冻结,只剩下刺骨的寒意,从脚底,顺着脊椎,一点点爬升,直至蔓延四肢百骸。
随行的凤翎卫训练有素地迅速散开,在废墟外围形成了一道警戒圈,背对着废墟中心,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更远处的田野与道路。容尚宫站在稍近一些的地方,忧心忡忡地望着沈璃那仿佛瞬间被抽离了所有生气、只剩下沉重空壳的背影。她隐约知道一些关于陛下早年身世的宫廷秘闻,知道陛下并非生于深宫,而是有着极其惨痛、几乎被彻底抹去的过去。但她从未想过,那过去的锚点,会是这样一片触目惊心的、被烈火与鲜血洗礼过的废墟。她想上前,想说些什么劝慰或提醒的话,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眼前的陛下,周身笼罩着一层无形的、绝对不容侵犯的屏障,那屏障的名字,叫“往事”,叫“伤痛”,叫“二十年的沉默”。
“你们都退下。” 沈璃终于开口,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空洞的回响,仿佛不是从她喉中发出,而是从这片废墟深处飘来,“退到……看不见这里的地方。朕一个人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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