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私人病房转到普通病房的贺锐鸿正被迫看着节目。
那台小小的电视机正播放着《乐队！乐队！》总决赛。
舞台上，祝星歌和她的乐队光芒万丈，征服了所有观众，毫无悬念地夺冠。她的获奖感言透过扩音器传来，冷静而有力：“感谢音乐，让我们站在这里。也感谢所有经历，无论好坏，都成了创作的养分。”
贺锐鸿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耀眼的身影，那是他的“女儿”，一个他从未真正了解、也从未珍惜过的女儿。如今，她站在巅峰，而他却坠入了万丈深渊，万劫不复。
“嗬......嗬......！” 贺锐鸿瞪着眼，想要说什么，但嘴里只能流出滴答滴答的口水，说不出话，他经过这一次的事情，中风偏瘫了。
穆兰儿坐在一旁，拿着毛巾，机械地、麻木地替他擦拭着口水，眼神空洞，仿佛也只剩下一具空壳。她已经哭不出来了，巨大的打击和接连的变故，早已抽干了她所有的眼泪和生气。
儿子贺许嘉站在窗边，背对着病床，年轻的身影显得异常单薄和疲惫。他刚刚挂断又一个债主的催债电话，声音里充满了与年龄不符的沙哑和无力。
他没有回头去看父亲那副凄惨的模样，也不敢去看母亲那行尸走肉般的状态，只能静静的，看着外面的夜景，听着电视里传出的欢呼声。
这时电话又响了。
“喂，我没钱，别再打了。”贺许嘉下意识的说出这段话。
那边静了一下。
这异常的沉默让贺许嘉心头一紧，他下意识地拿开手机，看了一眼那个号码——确实不认识。但对方并没有像之前的债主那样气急败坏地咒骂或威胁。
“……？”他迟疑地将手机放回耳边。
这时，听筒里传来一个年轻、略显低沉，却带着一丝不确定和久违熟悉感的声音，轻轻唤出了他的名字：
“许嘉？”
这个声音……贺许嘉的呼吸猛地一窒！
没等他反应，那边继续开口，语气复杂：“是我，周澄。”
周澄。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贺许嘉早已冰封的心湖中激起了剧烈的涟漪。周澄，他的发小，一起逃过课、打过球、畅想过未来的兄弟。
但也在第一次认识祝星歌之后，因为他的三六九等言论，和他分道扬镳。
如今，时过境迁。他贺家破产，父亲垂死，家徒四壁，被债主逼得走投无路。而他贺许嘉，也终于尝到了什么是“人间疾苦”。
他给所有从前的哥们打电话，得到的都是未接通的嘟嘟声，或是说两句就有事要忙。这才让他
电话两头，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在彼此耳边滋滋作响，仿佛在丈量着这几年的隔阂与此刻复杂难言的距离。
贺许嘉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半晌，才极其艰难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和沙哑，挤出一个字：
“……喂。”
这一声“喂”，干涩、陌生，却又承载了太多无法言说的窘迫、酸楚和物是人非的苍凉。他不知道周澄为什么会在此时打电话来，是听说了他家的惨状来看笑话？还是……别的什么？
而电话那头的周澄，在听到贺许嘉这完全不同于往日张扬、只剩下疲惫和脆弱的声音后，也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里的复杂更深了，却少了几分疏离，多了一丝……难以辨明的沉重：
“贺许嘉……你家里的事，我听说了。”他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措辞，“你……现在怎么样？”
一句简单的问候，在此刻贺许嘉听来，却重若千钧。
“周、周澄。”贺许嘉的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带着浓重的鼻音，他紧紧握着手机，仿佛那是唯一的救赎，“对不起，之前的事对不起，你是对的，我和我的家人已经为自己的错误买单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长时间，只能听到周澄平稳的呼吸声。这沉默让贺许嘉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以为周澄会冷笑着挂断电话，或者至少会说几句“早知如此”的风凉话。
然而，周澄再次开口时，语气却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复杂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现在说这些……没什么意义了。”
贺许嘉的心沉到了谷底，苦涩地闭上了眼。果然……连周澄也……
“贺许嘉，”周澄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他的绝望，语气变得异常清晰和冷静，“你父亲做的那些事，是他造的孽。这些债，本该由他来还。”
贺许嘉猛地睁开眼，握紧了手机。
“但你，”周澄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直白，却又隐含着一丝别样的意味，“贺许嘉，你才二十岁。你的人生，不应该就这么给你父亲陪葬。”
贺许嘉的呼吸骤然停滞，心脏狂跳起来。
电话那头，周澄似乎轻轻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我打电话来，不是以你‘发小’的身份，也不是来听你忏悔的。我是以一个……还算清醒的旁观者的身份。”
他的语气平静却有力：“你家的烂摊子，我大概清楚。现在没人敢沾手，银行在抽贷，债主在堵门，你爸倒下了，你妈……估计也撑不住。你再这么硬扛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贺许嘉心上，真实而冰冷。
“所以，贺许嘉，你听好。”周澄的声音陡然变得极其严肃，“我帮你，只有一次机会。这不是施舍，是交易。”
“第一，我会借你一笔钱，足够你结清最紧急的、能逼死人的小额债务，支付你爸的医疗费和你们母子半年的基本生活费。这笔钱，算我借你的，要还，按银行利息。”
“第二，”周澄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彻底和你父亲划清界限。忘掉你‘贺少’的身份。等你妈情绪稳定点，找个没人认识你们的小城市，隐姓埋名，你自己，去找份正经工作，从头开始。送外卖、端盘子、进工厂……什么都行，靠自己双手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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