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米的承诺,像一枚投入心湖的深水炸弹,不仅激起了决心的浪涛,更彻底搅动了苏瑶日常的节奏。
那个被退回饼干的、令人窒息的图书馆角落,暂时被她搁置在身后。
现在,她的战场转移到了这片傍晚时分的、空旷而真实的操场上。
身体的疲惫是尖锐而具体的。
最初几天的夜跑结束后,苏瑶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像是被拆开重组过,每一处关节都在发出酸涩的呻吟,小腿肌肉紧绷得像石头,上下楼梯都成了需要咬紧牙关才能完成的艰巨任务。
第二天清晨醒来时,那种仿佛被重型卡车碾过的酸痛感,更是让她几乎想要放弃。
但每当这个念头升起,她脑海里就会浮现出那个浅蓝色饼干盒被冰冷地置于桌面的画面,浮现出林知珩那双毫无波澜、将她彻底隔绝在外的眼睛。
难堪和失落,在此刻奇异地转化为了支撑她坚持下去的燃料。
身体的痛苦,反而成了对冲内心苦涩的一剂良药。
至少,这种疼痛是真实的,是属于她自己的,是可以被她用意志去克服的。
于是,她咬着牙,一天天坚持了下来。
傍晚的操场,成了她一个人的修行场。
她不再去思考那座冰山,不再去揣测任何微小的信号,只是专注于自己的身体,自己的呼吸,自己脚下延伸的红色跑道。
汗水浸湿衣服,贴在皮肤上,带来黏腻的不适,却也带来一种奇异的、宣泄般的快感。
当肺部的灼烧感和双腿的沉重达到某个临界点,然后被她强行突破之后,一种近乎虚脱的清明感会降临,仿佛所有的杂念都被这极致的生理疲惫冲刷殆尽。
她跑得很慢,配速不稳,姿势也称不上优美。但她固执地,一圈,又一圈。
就在她逐渐习惯了这种与自身极限较量的孤独节奏时,那个身影,如同她潜意识里某个隐秘的预期,如期而至。
那是一个比平时稍晚一些的黄昏,夕阳已经完全沉没,只在天边留下一道模糊的、紫红色的霞光。
操场的照明灯尚未完全亮起,光线昏黄而暧昧。
苏瑶正跑得意识有些模糊,汗水滑入眼睛,带来一阵刺痛。
她下意识地用手背抹了一下额头,抬起有些沉重的眼皮。
然后,她看到了。
在跑道的外圈,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修长挺拔的身影,正以一种稳定而富有节奏的步伐,匀速奔跑着。
简单的白色运动T恤,深色的运动长裤,勾勒出流畅而利落的线条。
他的头发似乎比平时稍显凌乱,额前垂落几缕碎发,随着跑动的节奏微微晃动。
他微微抿着唇,目光平视着前方空旷的夜色,侧脸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轮廓分明,却依旧带着那种拒人千里的清冷。
林知珩。
他真的在这里。每晚都在。
苏瑶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呼吸瞬间漏了好几拍。
脚步也不由自主地紊乱了一瞬,差点绊倒自己。
她强迫自己稳住心神,移开视线,重新聚焦在自己脚下的跑道上。
但那个身影,就像具有某种强大的引力,即使不用眼睛去看,也能清晰地感知到他的存在,感知到他稳定规律的脚步声,一下,一下,仿佛敲打在她的心跳节拍上。
他没有看她。自始至终,他的目光都投向远方,仿佛跑道内圈这个气喘吁吁、狼狈不堪的她,和跑道旁的杂草、远处的看台一样,只是这片空间里无关紧要的背景。
苏瑶最初涌起的那点微弱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迅速冷却下来。
是啊,他在他的跑道,她在她的跑道。
两条平行线,即使在同一个空间无限延伸,也永不相交。
这才是他们之间最真实的关系。
她低下头,更加用力地迈动双腿,试图用更剧烈的疲惫来驱散心头那点不该有的涟漪。
然而,有些事情,一旦开始,就无法再回到纯粹的“无视”。
接下来的几天,傍晚的跑步变成了一场奇特的、无声的“共同活动”。
苏瑶依旧在内圈挣扎,林知珩依旧在外圈规律地奔跑。
他们从未有过任何形式的交流,甚至连眼神的交汇都几乎没有——苏瑶不敢看他,而他,似乎也从未将视线投向过她。
但苏瑶却开始不由自主地,留意起他来。
她留意到他跑步的时间很固定,通常在她跑到第三圈左右的时候出现。
她留意到他的配速极其稳定,仿佛体内装着一个精密的节拍器。
她留意到他通常只跑五到六圈,然后便会停下,做一些简单的拉伸,然后离开,整个过程干脆利落,从不拖泥带水。
她留意到他跑步时神情专注,不像她这样被疲惫折磨得龇牙咧嘴,更像是在进行某种既定的、需要完成的仪式。
这些观察,像是不经意间收集到的拼图碎片,在她心里悄悄拼凑着关于他的、跑道之外的另一个侧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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