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龙涎香的烟气袅袅升腾。
林潇渺跪坐在锦垫上，已整整半个时辰。膝盖隐隐发麻，但她脊背挺直，目不斜视。这是她第二次面圣，却比第一次更加凶险——上一次是献上《现代农业操作手册》受封赏，这一次，是被告。
“林氏，你可知罪？”龙椅上的天子——景元帝将一本册子掷于御案，声音不怒自威。
林潇渺抬头，看见那本她亲手编纂、被钦差带回京城的《现代农业操作手册》，如今封皮已磨损，显然被反复翻阅。但此刻，它被翻开在某一页，旁边压着几份奏折。
“民女愚钝，不知何罪之有。”林潇渺声音平稳。
景元帝冷哼一声，拿起最上面一份奏折：“户部奏称，你献上的‘占城稻’改良之法，在江南试种后确有增产，然此法‘耗水甚巨，与桑争地，小农难效’，户部议曰‘不宜推广’。”他又拿起第二份，“工部奏称，你所献‘新式水车’图纸虽巧，然造价高昂，非寻常农家所能负担，且‘奇技淫巧，恐坏人心’。”
林潇渺心中冷笑。果然，高产技术动了太多人的奶酪——江南豪强把控粮价，不愿增产压低粮价；地方官员与富商勾结，更愿意维持现状分润。
“第三份，”景元帝拿起最后一本，语气转沉，“御史中丞弹劾，说你‘以妖术惑民，结党营私，有不臣之心’。其证据是，你的农庄短短两年，便聚拢数千流民，私藏甲仗，且与边军将领过从甚密。”
最后一条最致命。私藏甲仗、勾结边军，放在任何朝代都是抄家灭族的罪名。
“民女不服。”林潇渺直视天子，“农庄之民，皆是灾年流民，朝廷赈济不及，民女收留之，使其有田可耕、有屋可居，何罪之有？至于甲仗——山匪横行，农庄自卫所需，所持不过是农具改造，何来甲仗之说？与边军将领过从甚密更是无稽之谈，民女从未出过北境，何来结交边将？”
“那玄墨呢？”景元帝忽然道，“你可知他真实身份？”
来了。
林潇渺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玄墨是民女所救的伤兵，在农庄担任护卫总管。他武艺高强，为人忠义，民女只知这些。”
“伤兵？”景元帝冷笑，“一个被先帝御封为‘镇北将军’、手握三万边军虎符的人，在你口中只是个‘伤兵’？”
御书房内空气骤然凝滞。
林潇渺瞳孔微缩。她知道玄墨身份不凡，却没想到竟然是镇北将军！那个在北境打得胡人不敢南侵的军神！
“陛下，”林潇渺深吸一口气，“无论玄墨是何身份，他在农庄只是护卫。若朝廷要治他擅离职守之罪，民女无话可说。但所谓‘不臣之心’，纯属欲加之罪。民女一介农妇，只想种好地、养好畜，何曾想过谋反？”
景元帝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挥手屏退左右。
偌大的御书房，只剩下天子与农女。
“起来说话。”景元帝的语气忽然缓和许多，甚至指了指旁边的绣墩，“坐着回话。”
林潇渺心中一松，起身坐到绣墩上。她知道，真正的对话，现在才开始。
“你可知，那几份弹劾你的奏折，都是什么人递的？”景元帝问。
“民女不知。”
“户部侍郎周明远，江南最大的粮商周家的嫡子。”景元帝拿起第一份奏折，“工部侍郎钱广源，和汇通商行有姻亲关系。”他又拿起第三份，语气更冷，“御史中丞赵恒，他的夫人，姓李——正是你北境那个李主簿的远房姑母。”
林潇渺瞬间明白。这哪里是什么“为国除奸”，分明是一张利益勾结的大网！她的农庄发展太快，动了太多人的蛋糕，这些人联合起来，要把她扼杀在萌芽状态。
“陛下既然查得如此清楚，”林潇渺抬眸，“想来已有了决断。”
景元帝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你农庄那‘复合肥’，当真能增产三成？”
“是。”林潇渺坦然道，“但需配合轮作和水利，且对土壤有要求，并非所有田地都适用。”
“若朕要你把这些技术，推广到朝廷直接掌控的皇庄和军屯，你可愿意？”
林潇渺心头一震。这才是真正的目的！那些豪强反对推广，是因为会损害他们的利益；但朝廷直接掌控的皇庄和军屯，却是可以先行试点的。
“民女愿意。”林潇渺毫不犹豫，“但有一个条件。”
“讲。”
“民女要朝廷承认农庄的合法地位，并授予民女‘皇庄技术教习’之职，以便名正言顺地推广这些技术。”林潇渺顿了顿，补充道，“另外，弹劾之事，需还民女清白。”
景元帝笑了：“你倒是聪明。朕若封你，那些人就不敢再明着动手了。”他沉吟片刻，“可以。但朕也有条件——你那农庄的产出，优先供应皇庄和军屯。此外，你那《现代农业操作手册》，需交朝廷刊印，免费分发各州府农官。”
这是要把农庄绑上皇家的战车。从此以后，农庄不再是林潇渺的私产，而是朝廷的“试验田”。但反过来，她也将拥有朝廷的庇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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