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莲花把最后一口茶喝完,把空盏搁在桌上,偏过头看向穆凌尘。暮光从树梢间斜斜地照进来,将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柔和的边,他看着穆凌尘的侧脸,忽然说了一句:你大师兄人挺好的。
穆凌尘没有转头,但嘴角弯了一下:
他不是那种需要人特意表现的性子——你就坐在那儿喝他泡的茶,他就觉得不错了。
穆凌尘偏过头来看他:你刚才紧张得搓袖口,我看出来了。
李莲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果然有一道被反复揉过的褶痕。他把那道褶痕拍平了,理直气壮地说:第一次来人家宗门多少有些紧张实属正常。
这也不是第一次了,不用如此紧张。
那不一样,李莲花说,大师兄是大哥嘛,分量不一样。
穆凌尘没有反驳他。他伸手把李莲花袖口那道还没完全拍平的褶痕按了两下,收回了手,说:走吧,去看看客房长什么样,回头还要多住几晚的。
两人站起来,沿着廊下往木屋东侧走去。暮色从树梢间一寸一寸地沉下去,茶园里的茶树在渐晚的光线里显出深沉的墨绿色,远处有鸟雀归巢时扑棱翅膀的声音传过来,一声接一声的,很快便被晚风裹走了。
大师兄的宗门叫什么?李莲花趴在窗沿上,下巴搁在手臂上,偏过头来问。
沧溟剑宗。穆凌尘说,不大,上下加起来不到三百人,但在望舒星上扎根很多年了。大师兄现在是剑宗的宗主。
不到三百人的宗门……李莲花算了算,又看了看窗外那片越来越近的青色星体,你做大师兄做了那么多年,他入门比你早了多少?
他入门比我早了三千年。穆凌尘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后来他出来建了沧溟剑宗,我们几个师弟师妹各自留在浩渺宗。大师兄虽然自立门户了,但逢年过节我们都会来看他,他那儿也一直留着我们几个的房间。这么多年了,他这剑宗虽然人不多,但在这片星域里也没人敢惹。
李莲花了一声,又把脸转回去趴着看窗外。破空梭穿过望舒星外围最后一层薄薄的云霭之后,下面的景物忽然清晰起来——先是连绵的山脊线,深浅交错的绿色一片接一片地铺开,然后是半山腰上错落分布着的青灰色建筑群。
那些房子跟他想象中那种规规矩矩的宗门殿宇不太一样,每一栋都像是从山体里长出来的一样,屋檐和山石的接缝处爬满了深绿色的藤蔓和灰褐色的青苔,看着已经有年头了,但没有一栋是破败的,屋顶的瓦片整整齐齐,檐角的脊兽也完好无损,被风雨磨得边角圆润,透着一股经年累月的沉稳。有几座屋子的窗前垂着晒干的草药和灵花,风一吹便轻轻晃悠着,像挂了满窗的风铃。
破空梭在山门前一块平整的空地上缓缓落了下来。船身触地的瞬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响,随即静止不动了。穆凌尘收了法器,两个人一前一后跳下船舷,靴底踩上夯实了的土地,那触感跟天枢星的硬质山岩完全不一样——脚下的泥地微微下陷一点又弹回来,带着草木根系盘结之后特有的那种韧劲儿。
李莲花站稳之后深深吸了一口气,鼻尖瞬间涌进一股湿润的草木气息,混着一点点泥土的腥味和远处某种不知名花树飘过来的清甜,跟破空梭里那种干燥的、被灵力过滤过的空气截然不同。
沧溟剑宗的山门很简单。两根青灰色的石柱撑着一条横梁,横梁上刻着四个字,字迹苍劲有力,每一笔都深嵌入石面,像是拿剑尖一刀一刀犁出来的——沧溟剑宗四个字,笔画收尾的地方带着一种利落的锋芒,明显是温沉石自己的手笔。
没有牌坊,没有金光,没有那种迎接贵客时才会摆出来的阵仗。门口倒是干干净净的,地上没有一片落叶,石阶上也看不见什么灰尘,看得出是每天都有人仔细打理过的。
门前的石阶上蹲着一个穿灰布短打的年轻弟子,正拿一把竹扫帚认认真真地扫着角落里的几片碎叶。他大约没想到这个时辰会有人来,听到破空梭落地的动静先是愣了一下,手里的扫帚顿住了,抬起头来的时候正好对上了穆凌尘的目光。
他认出来人之后,整个人猛地站了起来,手里的扫帚差点没拿稳,慌里慌张地朝穆凌尘行了一礼,话都说得有些磕绊:穆、穆师叔!您来了——宗主在后山,我这就去通报——
不用。穆凌尘说,语气随意,跟平时跟人说话没什么两样,我自己去就行。你忙你的。
年轻弟子了一声,又赶紧捡起扫帚,但明显已经心不在焉了,竹帚在地面上来回划拉着同一个地方,半天没往前推一寸。他的眼角一直偷偷地往李莲花这边瞟,带着一种克制不住的好奇,像在打量什么稀罕物事。
李莲花注意到了,没有装作没看见,而是朝他大大方方地点了一下头,嘴角带着一个很浅的笑。年轻弟子被这一点头弄得脸一红,赶紧低下头去,竹帚终于开始往前推了,只是耳朵尖那个红已经一路烧到了耳廓,连耳垂都泛着薄薄的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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