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姐姐。”
巨大的阴影从站台深处浮出，坚硬如铁的水泥地如水波般泛起微澜。
青黑色的鳞片在昏暗的光线里舒展，依次向后开合又并拢，发出刀剑相撞般的音鸣。一头古老而雄浑的生物蓦然出现在女孩身后，儿童似的稚语里却是山渊般的低沉、磅礴。
夏弥微微转身，那条粉红色的蛇般的长舌立刻迎了上来，就像小猫小狗舔舐主人的手，它在夏弥的手背轻轻游淌。
“不是告诉过你我在开会么？”夏弥瞪了祂一眼，并未对龙的示好表现出任何和颜悦色，以致龙那汽车般大小眼睛里出现了人性化的委屈。
祂那硕大的脑子大概没法理解站台上的场景——分明只有姐姐和乌鲁，两人身旁还有按下静音的电视。
两个人，开什么会？
好好说话不行么？
曾经在草原上，开会都是几百、几千人聚在一起。
那些人高喊“王”。只要芬尼尔在战场上下令进攻，他们就像狼群一样扑上去撕碎猎物。姐姐曾经告诉祂，要做生杀予夺的王，掀起战旗，打回故土。
芬里尔不明白为何要打回故土。
明明祂们在草原上很快乐。
姐姐说的故土故事，成天萦绕在祂耳边的消息，全都是祂听不懂话。
“可是……姐姐，那个东西亮了。”祂从阴影里伸出一根铜柱般的手指，指向那跳动的光线，“是姐姐你说，如果它亮了，要通知你。”
黑暗深处，赫然是一部屏幕亮起的手机。
夏弥布置任务前，随意将手机丢在了沙发上，让“弟弟”帮忙盯好。此刻，手机屏幕在快速闪动，扩散的蓝色弧光在深邃的黑暗里如飞旋的幽浮。
有人在给她打电话，且孜孜不倦。
是一串陌生号码。来电显示提示这通电话来自海外。
她有了猜测。
电话接通，她按下免提，微弱的电流音在扬声器里绽放。
夏弥没有说话，等待对方开口。
“耶梦加得陛下。”电话里传来活力十足的男声。
夏弥所料不错，是提亚卡那家伙。
“有事说事。”夏弥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
龙侍乌鲁那黄铜般的竖瞳里闪过几抹追忆，祂与这位提亚卡曾有过数面之缘。那是个城府极深的家伙，与伊迪斯那伙交好。
但祂与芬里尔一系并无联系，为什么祂能联系到耶梦加得陛下？
乌鲁死去太多年，这个世界已经演变成祂看不懂的样子了。曾经弱小无比的人类有了名为科学的武器，竟也开始开山凿石般的改变世界。
“乌鲁的身份已经帮您办好了。陈泉义，海外华裔，出生于新加坡，父亲跑船，母亲经营一家街边餐馆。陈泉义17岁那年，父亲陈叔永遇到了海难，尸骨无存，只剩下母子二人相依为命。陈母备受打击，将餐厅的大部分经营权交给了自己的哥哥，从此开始每年领取分红。”
“陈泉义6岁进入南洋小学，12岁考入华侨中学，17岁因家庭变故成绩下滑，经过一年努力又重新回到了年级中上的位置，却在考试中发挥失常。于是陈泉义决定复读一年，考取国际名校。”
“玩我？”夏弥凌厉的语气里透出杀气，“让你安排身份，你安排一个学霸。这种身份是乌鲁可以伪装的？祂对现代社会的了解，跟个文盲有什么区别？”
乌鲁张了张嘴，有心想给自己辩解几句，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想当年祂也算有勇有谋，统领过北魏禁军，也驾驭过匈人铁骑，更干过州牧，是真正意义上出将入相的全才。怎么才几百年过去，祂就成了陛下嘴里目不识丁的文盲了？
当年实行汉化改革，祂乌鲁可是第一个投下赞成票的！
“卡塞尔学院前往东南亚招生的时间是4月，还有一个月的时间留给乌鲁学习人类社会高中阶段的知识。都是基础文化教育，对祂来说，不成问题。”电话那头解释。
比起复杂多变的炼金术，由数学和物理法则构建的初级教育体系，对龙族来说就跟小儿胎教一样简单。
龙的数学天赋，与生俱来。
“卡塞尔学院是所屠龙学院，他们信奉科学不假，但在屠龙战场上，他们也信手里的刀。”夏弥说，“一个月的时间，从一知半解到融会贯通高中知识没你说的那么简单，记忆、教育缺一不可。你想用乌鲁牵扯住我的精力，不该表现得如此明显。”
“您也说了，‘不该表现得如此明显’……有没有一种可能，耶梦加得陛下您多心了。”那头的回答有理有据，不卑不亢，“我们并不隶属您的麾下，即使要做什么，瞒过您，也并非难事，何必如此舍近求远的用乌鲁来牵扯您的注意力？”
夏弥沉默。
手机扬声器里时不时传出几声电流音，芬里尔巨大的脑袋枕在战台上。
姐姐说的那些话祂不懂，但“小小”的液晶电视里正在播出《无间道》，祂看见韩琛生气掀桌，弄洒了一堆盒饭，心道可惜地咽着唾沫。
巨大吞咽声仿佛是闭合石棺，隆隆回响在黑暗里越传越深。
芬里尔忽然一僵，急忙扭头看向夏弥。见夏弥没什么动静，终于松了口气，又一点一点地缩回黑暗里。
“灯下黑。”夏弥突然开口。
“你在赌。这件事成与不成，对你们来说都没有损失。既然如此，你们没理由不做。”
“随您怎么想吧，耶梦加得陛下……”那声音里充斥着无奈，“伪造身份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特别是这个身份还要经得住查。既然您不想要这个身份，那我们便用了。”
“目前还有两份方案：1，从卡塞尔学院转向亚拉拉特学院。亚拉拉特学院的招生规模比卡塞尔学院更大，伪造相应的身份更容易。2，成为猎人，接触卡塞尔学院执行部派出的探子，由外转内。”
“不管您作何选择，请在三天内告知我们您的答案。”
“那么——静候佳音，陛下。”
说完，男孩挂断了电话。
只留忙音在暗黑里嘟嘟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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