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有些好奇,想亲眼看看,那小子拿着弹弓,一脸平静地“射击”时,到底是什么模样。
这个念头一起,便有些按捺不住。
“摆驾,去丽正殿。” 他起身,顿了顿,又补充,“不必通传。”
他想看看,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那混世魔王在干什么。
初冬的下午,天色阴霾,寒风萧瑟。丽正殿内却暖意融融,炭火的红光映着殿内陈设。李世民带着王德,悄无声息地走到殿门侧边,透过半开的门缝,向内望去。
殿内的景象,让他的脚步微微一顿。
只见李承乾背对着殿门,站在殿中央。他没穿外袍,只着一身靛青色的小袄,腰间果然系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弹丸布袋,手里握着那把不起眼的弹弓。他面前不远处,窗下的矮榻上,并排摆着三个彩绘木人:红衣的,蓝衣的,黄帽的。
他举起弹弓,没有立刻射击,而是微微侧头,似乎在瞄准,又似乎在……倾听?殿内除了炭火的毕剥声,异常安静,侍立的宫女都远远站在角落阴影里,屏息凝神。
然后,李世民看到,李承乾扣着弹丸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不是松开,而是……调整了一下角度。
接着,“啪!”“啪!”“啪!”
三声轻响,几乎连成一线!
三颗陶泥弹丸,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依次飞出,精准无比地,击中了三个木人身上不同的部位——红衣木人的帽缨(歪了),蓝衣木人探出的“手臂”(折了),黄帽木人面前的“纸片”(飞了)。
三个木人应声做出不同的反应:歪倒,后仰,“奏折”飘落。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赏心悦目的节奏感。不像是孩童嬉闹,更像是一种……冷冰冰的、高度专注的“演练”。
李承乾放下弹弓,走上前,依次看了看三个木人的“惨状”。他没有笑,只是伸出小手,将红衣木人歪掉的帽子扶正(但帽缨依旧耷拉着),将蓝衣木人折断的手臂轻轻按回原处(当然按不牢了),又捡起地上那片“奏折”,随手塞回黄帽木人手里。
然后,他退后两步,再次举起弹弓。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射击,而是忽然转过头,乌黑沉静的目光,直直地、毫无预兆地,投向了殿门缝隙——正好与门缝外李世民窥视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李世民心头猛地一跳。
那孩子的眼神,平静得可怕,没有丝毫被撞破“恶行”的惊慌或躲闪,甚至……没有意外。仿佛早就知道他在那里,仿佛刚才那一系列动作,就是做给他看的。
李承乾就那样隔着门缝,与父皇对视了两秒钟。然后,他极其自然地、仿佛只是活动了一下脖颈般,转回头,重新面向矮榻上的木人。
他再次举起弹弓,扣上一颗弹丸。
这一次,他瞄准的时间似乎长了一点点。李世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顺着那弹弓指向望去——不是任何一个木人,而是矮榻边缘,一个宫女方才悄悄放下的、盛着热水的铜壶。
壶身光滑,壶嘴袅袅地冒着一点白汽。
李承乾的手指,搭在牛筋上,微微用力。
牛筋发出细微的拉伸声。
殿内死寂。角落里的宫女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李世民屏住了呼吸,手扶在门框上,指节微微收紧。他要干什么?射那水壶?打翻了烫着怎么办?
就在那牛筋即将拉到极致,弹丸蓄势待发的刹那——
李承乾忽然手腕一偏,弹弓的角度极其轻微地向上调整了几乎看不见的一丝。
“啪!”
弹丸脱手,却不是射向铜壶,而是划出一道比之前稍高的弧线,越过铜壶,越过矮榻,“叮”一声,不轻不重地,打在了矮榻后方墙壁上悬挂着的一幅《岁寒三友图》的画轴上!
画轴被击中,猛地向后一荡,撞在墙壁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又反弹回来,来回晃动。画轴末端的玉石轴头撞击着墙壁,发出连续而杂乱的“嗒、嗒、嗒……”声,在寂静的殿内格外刺耳。
而这幅《岁寒三友图》,恰恰是去岁李世民亲笔所题,赏给东宫,寓意太子当如松竹梅般砥砺品性的!
李承乾放下弹弓,看也没看那晃荡不休的画轴,也没再看门缝外的父皇。他低头,从腰间布袋里又摸出一颗陶泥弹丸,在掌心掂了掂,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殿门方向,不是走出来,而是就站在那里,微微抬起下巴,用他那平静的、清晰的童音,对着空荡荡的殿门方向(仿佛那里站着人),一字一句地说:
“手滑了。”
三个字,清晰入耳。
然后,他不再有任何动作,就那么站着,手里捏着弹丸,眼睛望着殿门,似乎在等待什么,又似乎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门外的李世民,胸口那股气,猛地一滞,随即汹涌翻腾起来!
手滑了?
当着他的面,故意射偏,击中御赐画轴,然后轻描淡写一句“手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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