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得很仔细,从左到右,将那几朵小花,连同它们下面那可怜兮兮的茎叶,都纳入眼底。然后,他伸出那只空着的手(另一只手还倒提着那枝“凤凰振羽”),不是去触碰花朵,而是用指尖,极轻地,拨弄了一下植株根部干硬的泥土,又拈起一片掉落在一旁的、完全枯黄卷曲的叶片。
叶片在他指尖轻易碎裂,发出细微的“咔嚓”声,碎成更小的、粉末状的屑。
长孙皇后跟过来,看着儿子专注地观察那丛丑陋的野花,心头那点不安越发浓重。她柔声唤道:“承乾,这花不好看,我们去那边看芙蓉吧,开得正艳呢。”
李承乾仿佛没听见。他维持着蹲姿,看了很久,久到长孙皇后觉得腿都有些酸了。然后,他忽然做了个出人意料的动作。
他抬起那只倒提着“凤凰振羽”的手,将手中那枝华丽金红的菊花,花头朝下,凑到了那丛灰紫野花旁边。
金红璀璨、花瓣层叠如羽的“凤凰振羽”,与那灰暗卑微、几乎不成形状的野花,并置在一处。极致的绚烂与极致的黯淡,极致的精心培育与极致的野生荒芜,极致的甜香与极致的苦涩土腥。
对比强烈到刺眼,甚至……令人不适。
李承乾歪着头,看看左手边倒悬的“凤凰振羽”,又看看右手边自然生长的灰紫野花。他的目光在两者之间来回移动,小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过分沉静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像是困惑,又像是发现了某种隐秘的、有趣的真相。
他就这样静静地对比着,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松开手。
那枝倒提了许久的“凤凰振羽”,金红的花朵早已因为失水和倒置而显出疲态,此刻脱离了他的手指,轻飘飘地坠落,“啪”一声,掉落在假山石下的泥地上。几片最外围的花瓣被震落,沾染了尘土。
李承乾看也没看那掉落的菊花。他收回目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沾到的枯叶碎屑和一点点泥土,动作自然而随意。
他转向长孙皇后,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用他那平静的、听不出起伏的童音,问了一个问题:
“母后,为什么这朵花(他指了指地上沾尘的‘凤凰振羽’),要种在漂亮的花圃里,很多人看,很多人夸?”
他又指了指假山石缝里那丛灰紫的野花:“这朵花,却长在这里,没人管,快要死了?”
他的问题很直接,目光清澈,仿佛真的只是不解。
长孙皇后却被问住了。她看着儿子那双平静的眼睛,又看看地上委顿的名菊和石缝里顽强的野花,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讲精心栽培与天生天养的区别?讲审美价值与实用价值(如果野花有的话)?还是讲这宫苑里无处不在的、人为的秩序与阶次?
任何一种解释,在此刻此地,在这两丛对比如此鲜明的植物面前,似乎都显得苍白、刻意,甚至……有些虚伪。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勉强笑了笑,避重就轻:“花园里的花,是花匠们用心栽培,供人观赏的。这石头缝里的……是野草,自己长出来的,自然不一样。”
“哦。” 李承乾应了一声,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解释。但他紧接着又问,目光依旧盯着那丛野花,“那它自己长出来,开花,就算没人看,没人夸,它也算……开花了吗?”
“……” 长孙皇后再次语塞。
李承乾似乎并不需要答案。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丛灰紫色的、在秋风中瑟瑟发抖的野花,然后,他伸出手,不是去摘,而是用指尖,极快、极轻地,在那最小的一朵紫褐色花苞上,弹了一下。
力道很轻,但足以让那本就羸弱的花苞剧烈地晃动了几下,几乎要脱离细茎。
做完这个动作,他收回手,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转身,对长孙皇后说:“母后,我冷了,想回去。”
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刚才那番观察、对比、提问,以及最后那一下轻弹,都只是秋日散步中一段微不足道的、转眼即忘的插曲。
长孙皇后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又看看地上沾尘的名菊和石缝里兀自晃动不休的野花花苞,心头那股寒意,在秋日明亮的阳光下,非但没有消散,反而丝丝缕缕,渗得更深。
她默默牵起儿子微凉的小手,转身往回走。
李承乾顺从地跟着,依旧微微垂着眼,看着自己的靴尖。只是那只被母后牵着的手,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捻动着,仿佛在回味方才触碰那野花花苞时,那一瞬间极其轻微的、几乎感觉不到的抵抗和震颤。
倒提的名菊被遗落在假山石下,金红褪色,很快会被负责洒扫的宦官当做垃圾清理掉。
石缝里的野花,依然开着它那无人欣赏的、晦暗的花,在越来越冷的秋风里,等待着不知何时到来的、彻底的枯萎。
回到丽正殿,炭盆已经生起,驱散了秋日的寒凉。李承乾脱下外袍,交给宫女。宫女接过时,习惯性地检查了一下,忽然轻“咦”了一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