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这些颜料块拿到窗下的光亮处,又找来一个白瓷碟子和一小杯清水。然后,他坐下来,开始用一把小银匙(喝药用的),用力刮擦那些颜料块,将刮下来的粉末分别堆在碟子边缘。朱砂最红,赭石暗沉,藤黄明亮,花青幽深。
他做得很认真,很安静,与其说是玩,不如说是在进行一项严肃的工作。刮完粉末,他又用小银匙舀一点点清水,滴在粉末上,然后用匙背慢慢地、耐心地研磨,调和。
周氏和一众宫女远远看着,面面相觑,不知道小殿下这又是唱的哪一出。但至少,他没再毁坏御藏名画,也没弄出什么“法器”之类的骇人东西,只是调些颜料……似乎,无伤大雅?
李承乾调出了几种颜色:朱红,暗赭,土黄,灰蓝。都不是鲜亮的颜色,甚至有些脏脏的、沉郁的调子。他低头看着碟子里那几滩颜色,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那支银匙,蘸了一点暗赭色的颜料。
他没有纸,也没有绢。他的目光在殿内扫视,最后,落在了自己身上——那件杏子黄的、柔软的细棉夏衫上。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的衣料,那里靠近内袋,藏着那团打满死结的丝绦。
他握着银匙的手,很稳。然后,他手腕一动,将匙尖上那点暗赭色的颜料,轻轻点在了自己胸口,杏黄色衣衫的正中。
一个圆圆的、不大不小的、污渍般的赭色圆点。
周氏倒吸一口凉气,刚要上前,李承乾已经又蘸了点灰蓝色,在赭色圆点的旁边,画了一条短短的、歪斜的线。接着是土黄色,在下方涂抹了一小块。最后,他用银匙刮起一点最浓的朱红,在赭色圆点的最上方,重重地点了一下。
一个红点,一个赭圆,一条灰线,一块土黄。
毫无意义的涂抹,幼稚笨拙的笔触,几种沉闷的颜色胡乱地堆叠在柔嫩的杏黄衣料上,形成一团醒目的、肮脏的、混乱的污迹。
李承乾画完了,放下银匙,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团“作品”。他看得很仔细,仿佛在欣赏一幅名家杰作。然后,他伸出小手,摸了摸。颜料还没干,指尖染上了一点暗赭和朱红。
他抬起染了颜色的指尖,放在鼻子下闻了闻。植物和矿物的混合气味,有点刺鼻。
他放下手,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既无得意,也无厌恶。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必须完成的事。
接着,他站起身,走到殿内那面巨大的、光可鉴人的青铜镜前。镜子照出他小小的身影,杏黄衣衫,胸口那团污迹格外刺眼。他对着镜子,歪了歪头,扯了扯衣襟,让那污迹在镜中更完整地显现。
他就那样看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不再看镜子,也不去管胸口未干的颜料,就这么穿着这件被“糟蹋”了的衣裳,在殿内若无其事地走动起来。走到案几旁,爬到椅子上坐了一会儿;走到书架边,抽出一卷竹简(当然是看不懂的),胡乱翻两下;又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的天色。
他就顶着胸口那团污迹,在殿内所有宫人惊愕、不安、又不敢贸然劝阻的目光中,坦然地活动着,仿佛那团颜色不是他刚画上去的,而是衣裳上本来就有的、最自然不过的一部分。
周氏终于忍不住,拿着湿帕子,小心翼翼地靠近:“殿下,衣裳脏了,奴婢给您擦擦,换一件吧?”
李承乾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眼神很平静,却让周氏准备擦拭的手僵在了半空。
“不擦。”他说,声音清晰,“这是我的画。”
“画……画在衣裳上,就脏了,不好看了……”周氏艰难地劝道。
“父皇的画,在绢上,是宝贝。”李承乾逻辑清晰,指着地上那卷依旧摊开的《春山行旅图》,“我的画,在衣裳上,就是脏了?”他顿了顿,乌黑的眼睛看着周氏,问,“是因为绢比衣裳贵?还是因为……父皇画的,才算画?”
“……”周氏哑口无言,冷汗涔涔。
李承乾不再理她,继续在殿内走动。那团污迹随着他的动作,在杏黄的底色上晃动着,像一只诡异的、沉默的眼睛。
消息是无法完全封锁的。尤其当小太子殿下连续几日,都穿着那件胸口带着“画”的衣裳,在丽正殿内晃悠,并且坚决拒绝更换清洗时。
起初,只是东宫内部窃窃私语。渐渐地,风言风语如同穿过宫墙的秋风,带着颜料和孩童执拗的气息,飘到了该听到的人耳朵里。
“……小殿下不知从哪儿弄来了颜料,在自己心口的衣裳上乱画,颜色晦暗,形状怪异,不让擦洗,说是‘他的画’……”
“……还拿陛下的藏画对比,问为何陛下的画是宝贝,他的画就是脏了……”
“……每日就穿着那件脏衣裳,在殿里走来走去,眼神直勾勾的,看着怪瘆人……”
这些话语,被王德以最谨慎、最客观的方式,转述给了两仪殿中那位眉头从未真正舒展过的帝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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